('宋轻舟:“……”她也不想自己有一项工作的内容是陪别人睡觉。“那我叫向医生过来陪你。”宋轻舟下了车,看见村长和几个负责人在向她招手,匆匆留下一句回复便走了。车门关上,车内又恢复了原来孤寂。明井然重新捡回那本《伊索寓言》,翻了几页觉得提不起兴趣,又甩到了一边。乡下的夜很黑,但是月亮很亮,四周很静,但是可以听到清晰不断的虫鸣。明井然盯了一会儿窗外,突然背起双肩包,打开门跳下了车。正在打盹的司机骤然惊醒,手忙脚乱地准备起身追出去,来不及地喊道:“喂,你去哪?”明井然扒着降下的车窗,说:“别担心,我去找向医生,你不用跟着我。”司机相信了她从容的态度,又坐了回去,她看着不远处医疗队的大巴,说:“我会盯着你上向医生的车,如果被我发现你到处乱跑,我会马上报告给宋主任的。”“嗯。”明井然乖巧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心里却鄙夷道,一个两个的就会拿上级压她,是真觉得拿一句话或者一个人名就能唬住她吗?明井然一边往大巴走,一边回头看,那司机果真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她。她走到大巴车门边,朝司机挥了挥手,上了车。司机便松了口气似的,抱着胳膊瘫回了靠背,眼皮打了两下架,随后头一点,便支撑不住地睡着了。明井然观察了一会儿,见亮着的驾驶室里的那个人影不动了,露出计谋得逞的微笑,又准备下车。坐在靠近车门的一个医生发现了她,问道:“欸,你去哪?”明井然头也不回地边跑边说:“我手机掉车上了,回去拿。”明井然当然不是回去取手机的,她穿过停车场,穿过学校,借着莹莹月光,辨认出她来时的方向,在田埂上拼命奔跑。再穿过一片树林,就可以看见公路,明井然推测,只要沿着那条路走,总会抵达县城的。到了县城就能搭车去市里,到了市里就能坐火车回她原来的城市,回去就能找到迟衍,找到迟衍后面的事她就不用管了,迟衍总会有办法的。她摸了摸背后沉甸甸的双肩包,里面带的东西足够支撑她这一路。被迟家和她手下的人看了这么久,总算给她找着机会逃跑。明井然没有多想,只怀着一个天真的信念和找到迟衍的目标,便展开了这场铤而走险且有勇无谋的冒险。她把前方的路当做灯塔,殊不知有人正从前方跑来,朝着她拼命逃走的方向,希望得到救赎。树林里透不进一丝月光,黑得她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也许是恐惧和慌张使然,明井然摔了两次跤后才想起来,还可以用手机照明。她停下来,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掏出手机调节手灯筒。刚刚一口气跑得太猛,再加上她太过紧张,此刻耳边充斥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至于她完全忽略了离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好了。”明井然从控制栏里找到手灯筒点开,然后将手机朝前路立起,眼前终于恢复了光明。但是她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就被一旁忽然冲出来的某个人撞得失去重心。手机从她掌心脱离,飞出一道弧线摔到地上。手机背后的LED灯被倒扣在地,光芒瞬间暗了下去,四周再次陷入一片黑暗。明井然踉跄了几步终于稳住身形,她的大脑飞速思考着,是宋轻舟带人追上来了吗?不是。宋轻舟在发现她不见的第一时间一定会先打她的电话,但是她还没有接到这个电话。而且,她察觉到撞到她的这个人很不对劲。这个人与其说是撞向她,不如说是飞扑向她,并且从扑到她怀里的一瞬间起便紧紧地抱住她不撒手。从其身形推断,像是个瘦弱的女孩子。“喂!”明井然推了推她的肩膀,但是没有推动,“放手!”女孩从她怀里抬起头,虽然她完全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知道这个女孩在哭。“求求你,救救我。”明井然有点懵,她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形。另外两个紧追而来的脚步声出现在她想要逃走的方向,领头的来人在离她不远处停下,捡起了她甩出去的手机。灯光调转,对准了她们的脸。明井然在视线被强光直射前,看清了一晃而过的白色灯光后站着的两个人。是一个拿着锄头的男人,和一个拿着木棍的女人。明井然瞬间就明白了,她低头看向在她怀里抽泣不止的女孩,原来她们一直都在朝对方的死路奔跑,还都以为前面会有希望。黄英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她的双亲早逝,叔叔和婶婶为了十万块钱就答应村里瘸腿的老光棍,等她长大了,把她卖给他当媳妇。黄英当天早上在地里摘菜,看见喝醉酒的老光棍偷偷在她附近晃来晃去,当下她就预感不妙,果然到了晚上,便看见老光棍出现在她家里。老光棍说现在就要把她接过去养着,叔叔婶婶本来不同意,她在家还能帮忙做事,但是听他说可以把她瞎眼的奶奶也接过去一起生活,他们便为了早早甩掉两个负担,拿着锄头和棍子赶她立刻出门。黄英懂得这个“养着”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也懂得家里没人能救得了她,甚至在整个村子里都没有人会救她,或者说,即便有人救得了她,也不过是把她的命运从一个老男人手里,交到另一个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男人手里。她挨了几下打,侥幸从锄头和棍棒底下逃了出去。刚刚逃出门的时候她心里怕得要死,她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即便逃得了一时,可这里是她的家,她总归还是要回去的。再往外跑了几步,她跑到了田地里,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心里豁然开朗起来。她哪里都能逃,她可以逃到四面八方去。黄英想起来,村长早上来她家里说过,村里有外面的人来她们这里做慈善,会送很多东西,叔叔婶婶也说让她明天起更早一些,到原先的村小学排队,多拿些东西回来。外面的人也许和这里的人不一样,再不济,求她们带自己离开,也比继续留在这里多一线希望。打定主意后,黄英开始朝村小学跑去,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推动着她,让她竟然短暂地甩开了后面追来的叔叔婶婶。只是到了树林后,她的体力逐渐不支,黑暗亦让她迷失了方向,就在她走投无路快要被追上时,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白色的亮光……明井然就是在那个时候打开了手机的照明,莹白的光微微照亮了她如雕如琢的面庞,在黄英看来,却像是黑夜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散发着辉光的精灵。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种女性形象——一个从都市来的大姐姐。黄英抱着明井然,就像陷进了一块柔软的毛巾,她积累的所有绝望无助和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为源源不断的泪水,从她身体里涌出,然后被明井然温柔地擦拭干净。“……姐姐,救救我,不要让他们带我走。”女孩抽抽噎噎地说。明井然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她从她断断续续的求救的话语中可以大致拼凑出她遭遇的不幸,但她不理解,这个女孩为什么会觉得随随便便遇见的一个人就可以拯救她的不幸,难道她没有发现自己所依靠的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力量吗?“你不应该停下来的,”明井然说,“继续跑的话,跑到学校,那里的人才有可能帮到你。”在这里停下的话,只有可能被他们强硬地带走。明井然冷眼看着对面的两人,很明显,他们没有把自己当做威胁。况且在他们能做出这么荒谬的买卖的前提下,和他们讲道德法律,完全是白费口舌。黄英愣了一下,连哭泣都暂时止住了,抬起头呆呆地望向她。明井然眼睛向下,瞥到被她的眼泪鼻涕打湿的毛衣,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啧。”非常轻的一声嫌弃,落到黄英耳朵里,却深深刺痛了她的自尊心,也完全划碎了她做的梦。刚刚帮她擦干泪水的温柔姐姐,全都是她的幻想罢了。果真像叔叔婶婶说的那样,像她这种没人要的孩子,不会再有别的地方收留她。黄英小心翼翼地抽回自己抱紧明井然的手,羞愧万分地退开了半步,然后像丢了魂儿一样,无力地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明井然从她身上收回视线。她想了想,这种时候不谈救人,她得先保全自己的安全。对面两人手里的武器并没有放下,除此之外,那个男人看向她的令人不适的眼神,用垂涎欲滴来形容也毫不为过。“迟氏基金会……”明井然试图跟他们解释自己的身份,“算了。”她又小声道,跟他们说这个大概也不懂。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