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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再拜顿首(1 / 1)

女帝都不知道是怎么被送到幽州刺史府上的。待她回过神来,面前已经是高南星的脸了。据法兰切斯卡说,到底是没有什么失态,甚至因为全程面无表情也不多说话反而吓得来接人的刺史府管家诚惶诚恐,生怕冲撞了贵人。 “陛下,臣已经备好棺木,幽州吃紧,只寻到一副黄杨木的用来收殓赵将军,即日便可起灵返京。”高南星沉声道,挥退了侍从,只留下法兰切斯卡一人。 “朕知晓了。先安排竟宁入殓,将人秘密移回京里赵府,别惊动人。爱卿近一月余都未曾报上折子,可是有什么问题?”她整理了呼吸,让情绪平稳下来,接过法兰切斯卡递来的茶盏,又一次露出独属于皇帝的那种深不可测的笑容来。 “不仅如此,朕还发了斥责书信,想来爱卿也不曾收到。”女帝轻轻用指尖敲击茶盏,发出叮咚之声。 看来是路上被人截胡了。女帝压下眼帘,逐一确认起事项来,“运来漠北的粮草可如数收讫了?共计二十万石,全部充作定远军并幽云朔方三州赈济。” “……好一个崔符,竟把主意打到这上头来了!”女帝拍案而起,却一时头晕目眩,让高南星扶着了才勉强站稳,“现下还要恶人先告状!”她给法兰切斯卡一个眼神,对方便从袖中掏出几折事先挑上来的折子,分别是弹劾骁骑将军赵竟宁、辅国将军秦青松、幽州刺史高南星以及云州刺史陈思退的,“真当他崔家只手遮天了不成!” 高南星和女帝同窗十年,自然知道女帝要做什么,“陛下放心,臣必然为陛下安排好。” 女帝同了幽州刺史运粮草冬衣的车马,刚下车便见到了秦老将军。 女帝戴了幕篱遮面,法兰切斯卡则是以头巾包了那头显眼的金发,一路跟着运粮的小吏进了中帐。刚走得近了,便听见秦老将军同人争辩的声音:“朔州城地势艰险,如今缺粮缺水,冬衣不足,只能依靠地势守住!我敬你们是圣上钦差,但别给脸不要脸!” 女帝和法兰切斯卡对视一眼。 “圣上自会明鉴,我一生忠心社稷,这朔方郡还是圣上和我一起打下来的!” 两相交锋,到底秦青松顾及他是朝官,也不敢对他做什么。 “好嘞。”法兰切斯卡只等着女帝的号令,这下有了令,上手便抓了这人衣领,提起来就往帐外拖去。 “我可没叫你监军啊。”女帝掀了幕篱,露出底下一张面有愠色的脸来,“既然是奉了朕的旨意监军,那现在也可以奉了朕的旨意去自挂在城门楼子上,也不是什么大事。” “秦老将军快起,”女帝赶忙扶了秦青松起来,“我楚军正是用人之际,朕怎会罚你呢。更何况饶乐本就易攻难守,现下缺衣少食,如何守住?朕已派人发信回京急征粮草,这几日先守住了朔州,我们再行反攻。” “朕遇到他了。”女帝沉声道,“在幽州城外,流沙河边,朕遇到他了。” “总算还是全尸。”女帝长出一口气,面露愧色,眨了眨眼睛道,“已经很好了。” 死一般的沉寂。 “青松,起来,你和朕说,他究竟为什么没听朕交代,带了百人就敢奇袭阿勒泰山口。” 竟宁在漠北按着女帝的旨意已死守了小半年。她曾被先帝发配漠北守了近三年边疆,确然是了解这里的,她的回信里总是替他指一指用兵的关窍,也和他提一提近况。天子的笔迹总是清癯有力,中宫收紧而四肢舒展,透着和她本人一般的清冷刚劲。 只是京中已许久不来信了,他不禁有些担忧起远在深宫中的皇帝。但转而一想,她毕竟是天子,能有什么事呢,便只好将她的书信翻来覆去地看。 他究竟年少气盛,看了那不足数的冬衣粮草便要将监军痛打一顿,手上都拿了剑了,却听那监军冷笑一声:“赵将军,你以为这东西不是京里发来的么,今年粮草赋税不足数,将军先将就着吧。” 他叫人看住了这个监军,到底是京中的朝官,打杀了他只怕天子面子上下不来,便只有厚待在营中,等春季时候他回京交代复命。 “是,将军。”小将领了令便走了,只留他一人在营地里徘徊。许多人都是和他父亲一同征战来的,见了他也有几分敬意,纷纷唤道“赵将军”。 秦老将军和他分头守住幽州和朔州。云州部自不必忧虑,那边有陈刺史并韩将军,还有凉州部可以回援。依女帝的意思,他只需守到冬季,趁漠北水草不济、部落迁徙时打个措手不及,便可逼退他们了。袭。 “嘁,我还以为赵将军如何英明神武,原来如此贪生怕死,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城中,不敢多进一里地,这样漠北蛮人何时能退啊?”这个临时派来的监军惯坐中帐,冷笑道,“陛下旨意,秋来正是反攻蛮子的好时机,怎么将军一丝从令的想法也没有?这便不得不报将军一个不听旨意图谋反的嫌疑了。” “这就是将军的问题了。将军既领了代都督职在外,怎反来问我一个小小监军?辎重粮草也都是京里发来的,我不过奉命押送,将军有不满大可以发折子诘问圣上!只是将军不仅作战不力,还幽禁监军,说小了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说大了可就是谋逆大罪啊!” “他就真的去了?”女帝轻咬银牙,尽力忍住了破口大骂的冲动,“然后呢?” “朕……从不知道竟宁还攻下了延平,看来朕也承平日久,五感钝了,竟没发现有人拦了折子。”女帝自嘲一声,轻声叹气,“老将军多歇歇,朕早看到老将军行动有些不便,怕是军棍的伤还未好全。” “罢了,既然他攻下了延平,我们据了延平也还有反攻的期望。朕马上便前往延平,还望老将军莫走漏了风声,”女帝正色道,“现下是长公主假扮作朕镇守在宫中。直到四五日后御驾亲征的銮驾到幽州,将军都还请死守朔州不出,若有不听的,先斩后奏便是。” 女帝起了身,叫上法兰切斯卡,“我们快马加鞭去延平。”她想了想,又转过来对秦老将军道,“朔州一线,就劳烦将军了,至于那个监军,将军切莫真斩了,朕还留他有用。” “是,臣明白了。” “景漱瑶……你还好吧……?”他不敢惊动了旁人,只能半扶半拖着这个难缠的天子往外走,“怎么突然就站不起来了……” “我怎么不行。”女帝冷声道,“不行也得行。”趁着京城銮驾出动的消息还没出,定远军里这些桩子没反应过来,她得把事情全部做完才行,别说腿上没好肉,就是把腿锯了也得干完。 现下是第四日,明日一早宫中的銮驾就会发兵亲征往幽州来,圣人亲临,消息必然三日内即可传到,统共不过还余下三日时间,必须将幽云朔三军全都走一遍,捞出可能的暗桩,还要安排人告御状当朝弹劾崔氏。 宫中四日不平了。 宫中人无不惶惶。尽管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究竟“天子”周身的沉闷氛围还是从栖梧宫扩散出去,渐渐蔓延到整个金乌城。 女帝临走时携带的信鸽陆陆续续飞了几只回来,传信幽、朔两州均有衣食不足数之情,让赵殷暗中查访户部派出的主事及崔平门生故旧动向,物资数额不少,很难短时间内全部销账,大概率还在京中,最好能尽快捞出,随銮驾直发漠北。若实在不足,便另开了天子私库,动用从前昭熙凤君名下的商队购置物资,以西洋商队出关行商名义急速送至军中。一并还有女帝亲手所书崔氏罪证,只等燕王回京,便可查抄崔氏家产,将崔家一网打尽。 长公主不擅长政务,在揣度人心上却向来比女帝更妥帖。 梁国公的声音异常平静,为将者一早便做好了准备马革裹尸,他是这样,想来竟宁也是这样。 “臣不明,望殿下指点。” 长公主柔柔地笑,看起来温软婉约,很有些天家女眷独有的轻灵风姿。 “大人明了便好。”她又斟上茶汤,“大人明日便要出征了,孤以茶代酒,祝大人凯旋归来。” 然而,十年不曾执剑的女帝腰里还是佩了一把青光宝剑。这剑很重,乃是专为沙场马战所制,要想舞得随心所欲甚至还需要双手握持。 此时女帝便高擎宝剑,在延平城下叫门。 “好,还是老规矩,有危险就放血,我闻到味道就能找到你。”法兰切斯卡没多问,径直下了马绕了开去,随后找到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墙根,几下蹬墙,轻轻巧巧便翻上了城墙,消去了踪影。 “我才要问你们是何人,我乃圣上特使,奉圣人之命据守延平。”女帝高声叫道,举起金牌,“开城。” 他似乎是当年和竟宁一同受赏赴宴的。 “如何,正身已验明了吧?”女帝扬起头颅,正视对方的眼睛,“可能放行?” 小将利落地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叩拜行礼:“参见陛下……!”再 延平城内全是赵竟宁的旧部。来到城中,因着法兰切斯卡不在,女帝下马时忍着腿上剧痛,险些摔了下马。城中门户紧闭,只有少数人马镇守城中,百姓都安置家中不得擅自外出,以免不测。 那小将这才跪下:“末将白连沙恭迎陛下圣驾!”众人一听是女帝亲临,一时忙行礼跪下,口呼万岁。 “末将今年二十”“十六”“二十四”“十八”……都还正是最年轻少艾的时候,一个个熬红了眼圈,为了守住延平憔悴得很。女帝心下叹气,面上只道,“城中兵马几何?粮草几何?现下如何布防?” “他已经以身殉国了。”女帝打断了小将,“若要许他一身清白,免不了诸位要死守住延平,反攻已被漠北人占领的清宁、怀远、崇华三地,重以阿勒泰至祁阴山南北麓为界。待立下功业,殿前参奏,才好一气治了博陵崔氏子弟。” “不过,”九五之尊转而又和缓了语气,“梁国公在京中已着手查办被贪墨的粮草物资,不日便将发出,另有朕的私产商队也会尽快运送粮草至前线,坚持几日便要准备反攻了。”天子收了账本奏折,温声道,“辛苦各位将军了。” “只有两只了,你想好送什么信回去。” 第五日。 代替女帝上銮驾的是乔装过后的贝紫。银朱随侍在侧,假作大楚天子正在其中的假象。 在外监军的崔符崔筱也被暂时停职,“女帝”另调了甘宁道司马张允中督运粮草,即日启程。 燕王当机立断,重新宣读“女帝”拟定的旨意,叫来金吾卫及大理寺少卿沉晨拉走为崔氏鸣不平之人,当即革职下了诏狱,一时崔党人心惶惶,再不敢冒头。燕王辞官前本就是左金吾卫大将军,才辞官半年,自然新将军也都是他的旧部,一时间控制了京城风向。 “陛下,要下雪了,您还是进屋里吧。”是那天来接应的白连沙。 “末将明白了。” “还有,”天子又叫住了他,“下雪之后,城里烧炭烧火的时候,多烧点水,烧开了,热的也有用,冷的也有用,用不完的雪也大可收集起来。” 果不其然,到了夜里便开始下起了大雪,不过出乎所料的是,不用多填满便已经看不到这条护城的沟壑了。 法兰切斯卡被女帝使唤得没个休息,总算是将几路押送粮草的户部主事并文吏都拎到了延平,还带上了三州刺史对崔符崔筱弹劾折子。好不容易到了延平,以为能坐下了,又被女帝喊去装了一大盆雪来。 “脱裤子。”女帝在宫外待了几日,连语气都粗俗起来,将圆领袍下摆卷起来塞进嘴里咬着,确保不会出声之后,将内衬的裤子揭了下来。 到底连着颠了五日没休息,哪能有什么好皮。 “停。”法兰切斯卡看得皱眉,拦住了女帝,“我来吧。”他捏了一把雪,覆在女帝腿上血肉上,轻轻擦拭起来,抹掉了多余的血迹,才又拿出创药,轻轻洒上去,“你也太狠了点……”待到药粉盖满了伤口才撕了干净棉布包扎起来,“腿没了怎么办。” 这边法兰切斯卡正服侍女帝穿上中裤和夹棉裤,刚好白连沙敲门进来,看了立时背过身去,耳尖子透红,“陛下,城外有一队西人商队,自称是听了您的令而来,押送的是粮草和棉衣。” “又是我?” 法兰切斯卡骂骂咧咧走了,女帝也跟着出去,看白连沙还愣在门口,不禁拍了拍他,“想什么呢。” “什么好事,他给朕换个药罢了。”女帝嗤了一声,“要是你们赵小将军在大约……” 女帝垂下眼睛去。 陷阱简易得很,却还是陷了不少马。一夜过去,城下已多出不少被冻成冰的战马和人体 法兰切斯卡去验了身份和货品,只叫人运了东西入城,商队只在城楼上会面,不许进城。 “陛下。”商队的头领女帝倒是认得,从前在外的时候还送过钱给她,是昭熙的人,“燕王殿下的书信在此,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到陛下手上。” “尤里乌斯将商队交给您,陛下,我们自然都向您尽忠。”那西人脱帽举帽,右手抚胸鞠躬行了个他们的礼,“愿您一切顺利。” 章定十一年二月,楚军直捣弗尔滕河并取阿勒泰山诸部,扩为朔方郡守城,震慑漠北王廷,让他们再次俯首称臣,缴纳岁贡,只是对天子来说,大胜还朝的,终究是少了一人,难免不快。 其实女帝几个月里听了太多次,已经都麻木了,这时再听,不过是钝器剜肉,得不到痛快而已。 “崔符、崔筱,贪墨饷银,残害忠良,请陛下严惩!” 女帝亲自下了御座,接过血书,读了片刻才道,“骁骑将军赵竟宁,少年英杰,以身殉国,忠烈可嘉,追封为宣平侯、柱国,附享太庙。”她已没办法再封了,只叫起她信赖的臣子,“沉子熹。” “朕即刻任命你为大理寺卿,主审崔氏一案,崔氏全族押下诏狱,听候问审……此等祸国殃民之辈,务必严审。为防不测,朕再将亲卫,正三品长秋令暂拨与你为护卫。” 沉晨将卷宗连夜整理好交到宫中时,女帝手上正套着一根宫绦,桌案上还有那封血书。她桌案上铺开了一卷圣旨,正在写一封诏书。 女帝接过来看了看,声音平静得很,“这几个直接吞军粮的,崔符、崔筱、崔平,午门外凌迟,让文武百官都来观刑,务必多割几刀,行刑过后不许人收尸,割下来的肉拿去喂狗,骨头挫碎了全给他扬了……至于这崔丹,涉嫌谋反,按律斩首,夷三族,其余人等,九族抄家,三族流放。” “开什么。”女帝倦怠已极,“他父亲崔容是崔氏族长,什么罪名都有他一份,一并斩了。” 不寒士族之心…… 偏偏沉晨说的是对的。 “臣遵旨。”沉晨这才起了身,抱着卷宗退出了殿外。 “侧君公子,侧君公子!”外头传来宫人的声音。 竹白抬眼觑了觑女帝神色,对银朱轻轻摇头。 臣竟宁言:臣以冲龄见幸,得侍陛下左右,恭聆玉音,至于今日。而少年轻狂,冒渎圣聪,亦见宽宥。五载以来,伏听圣诲,何其幸耶!昔同游山寺,共赏梅花,已生相思;而后游园惊梦,又再倾心,窃以为君臣相偕,而来日壮志必得酬也。而今灏州未收,幽云飘摇,漠北难定。为将者但求尽忠报国,如若不成,当马革裹尸,以身殉国而已。此去灏州,恐再无相见之日,惟留书一封,谨表臣之忠义,伏望陛下凤鸾长鸣,德昭天下。臣再拜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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