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的眼睛,祝鸣就觉得,冒牌货不应当有这种眼神。若是再加上一点亲昵又虚假,温柔且凉薄的笑意……祝鸣低哑着声音:“先告诉我,你的腿是怎么回事。”这可不是在装低音炮撩人,而是真的嗓子不舒服,睡前的饥渴至今没有解决,她嗓子干的都快冒烟了!而且除了左臂,祝鸣身体的其他部位依然在自己的感知与掌控中,所以她能清楚感觉到,屠维坐在自己身上时,那两条修长有力的腿,也与她压制自己的动作相符,正紧紧地夹着自己的大腿。如果没记错,屠维的右腿应该像自己的左臂一样产生变化。为什么她反倒没事了?说不定她还是冒牌货,只不过在冬季的时候把真品吃掉了,于是模仿的越发出神入化。屠维微微笑了下,笑意一闪而逝,很提不起劲来,因为有更深重的担忧坠着这笑容。“我的腿已经康复了,如果可以,我也想帮你治好手臂。”屠维这么说道,“需要我证明自己是真的屠维吗?”祝鸣唇瓣颤了颤,讥讽一闪而逝:“你演真假美猴王呢?不必了,我自己会判断。”屠维也就不说话了,保持这种古怪的姿势,安静地等待祝鸣接受现实。祝鸣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去看脸旁嫩绿的小草:“我怎么了?”屠维说:“你在这里消耗了过多的体力,又长出了不该长的东西……”话至此处,一直安静地左臂终于忍不住出声了,依然是矫揉造作尖细甜腻的嗓音,只是声音大了很多,仿佛在祝鸣睡觉的功夫里,它偷偷磕了十全大补丹。“哎呦,我说你们聊天聊够了吧,能让我也加入吗?我是不得不插话,还请谅解,这位美女,你怎么跟祝鸣一个德行,都这么不讲礼貌呢?什么叫不该长的东西?我也是祝鸣的一部分,倘若没有我,就没有今天的祝鸣,可以说我功不可没,请恕我委实无法接受你歧视的目光!还请停止你对我的霸凌!”祝鸣:“…………”好想把脸转过去,瞅瞅这位功不可没的左臂现在长成啥样了。屠维也瞥了一眼祝鸣的左边,单手把祝鸣的脸按到地上,叫她吃了一嘴的草叶,然后她捡起一块石头,毫不客气地塞进左臂的嘴里。左臂:“唔唔唔!噗噗噗!”“嘘……安静。”屠维竖起手指对着它温柔地笑,“否则我就把你从她身上切下去。”左臂抖了抖,带动着祝鸣身旁的草丛都在抖,它尖叫:“你不能伤害我!”屠维:“我能。”左臂受到惊吓时的语气,是祝鸣最厌烦的那种,只是听一耳朵,好像眼前就浮现出了一个弱小狼狈滑稽又可笑的形象。它急急争辩:“你怎么可能这么残忍,凭什么伤害我呢?我又做错了什么?难道你就不能像对现在的祝鸣一样,施舍给我一点……啊!”屠维这次在它嘴里塞了一块更大的石头,圆滚儿的,恰恰好堵住了左臂的声音。“喂——”脸在草地上摩擦的祝鸣阴沉沉地问,“你到底要把我压到什么时候?”“噢,不好意思,主要是它太烦人了。”屠维贴心地将祝鸣的脸往回掰了掰,但依然捧着,不叫她去看那条左臂。“祝鸣。”屠维说,“在松开你之前,让我们先谈谈心吧。”第115章 现实线:雪山守墓人(7)第一百一十五章祝鸣喷出嘴里的草叶子:“谈心?”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到屠维在这种时候会吐出这个词来。可屠维看起来很认真,半分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是啊,谈一谈吧,祝鸣,你最害怕的是什么?”祝鸣:“……”傻子才告诉你。见她不答,屠维又问:“你最讨厌的呢?”祝鸣微微一笑:“那可太多了,比如你那死去的主人殷钰。”屠维依然平静,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跟她们的主人还真是一模一样。“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屠维没有再去看她的眼睛,而是向上,看着童话一样的蓝天与白云,“你觉得自己有缺点吗?”祝鸣毫不犹豫:“没有。”屠维:“……祝鸣,你有讨厌过自己吗?”“没有。”祝鸣烦躁地说,“能不能别搞这些文艺的了,有话直说。”屠维低下头,静静地看向她。祝鸣脸上的烦躁越发明显,眼神微微避开,看向天上棉花糖一样的云朵,试图研究出其中的奥妙。“长在你身上的,确实源自于你。”那声音如溪流,缓缓地流淌,“祝鸣,以你的头脑,冷静下来思索,你会明白这一切的真相。只是在这一次,你不愿意去想。”祝鸣轻轻嗤笑:“没想到你还蛮看得起我。”对于她的挑衅,屠维向来不接招,这一点也很让人讨厌,搞得看起来好像是祝鸣单方面无理取闹一样……似乎真的是这样,但总之就是很讨厌。屠维一但柔软下声音,再顶着这张脸,看起来就与殷钰无比相似了。她轻轻拂过祝鸣的眉梢额头,这女人的鬓边总乱乱地散着些不肯乖顺被梳理起的发丝,摸起来又细又软,手一松迅速蓬勃,像是杂乱生长的野草,爬在原野肆意支棱,越是娇嫩越是顽强。“为什么她们看起来跟我们一模一样?为什么她们能够取代我们?为什么伤害了她们,痛苦的却是我们?”殷钰柔声细语……不对,是屠维,她并无意激怒祝鸣,相当地柔和了,可她眼底的泽如雪山的川,水波再温柔,也冰凉透骨。“祝鸣,是因为我们自己呀。“你有听闻过这座雪山的传说吗?传说,迷途之人能在此处见到过去的自己,死在这里的人,将再不能离开。时间在不停流逝,她们是风雪中截取自过去片段的我们,被截取的那一刻,她们的生命就暂停了。“你没有办法杀死任何一个过去的自己,你只会陷于过去,被其取代。“你也无法抵御自己的情感,那来自于你的过去,是客观的存在。“你可以伤害她,但等于伤害过去的自己。“被伤害的过去无法轻易抹去,那是已经被栽种下的种子。“春季万物复苏,复苏的,也包括那颗种子。”蓝天的饱和度高的有些刺目了,嵌在这张背景里的屠维,分辨率过高一样地失真,连带着她五官每一寸的线条,都呈现出针刺一样的效果。祝鸣被刺的眼虚虚低垂,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霾。想笑一声,但喉咙干哑,把笑声堵住了,就发出一声顿顿的呃。祝鸣是想反驳一下的,但一来没底气,二来没力气。屠维说:“过去的你在春天长大了,长得更加反复难以捉摸。所有你厌恶的都茁长成长了,就像嫩苗和成株的模样不同,所以你没认出来,但它确实是你的一部分。现在,这一部分正在茁壮成长,试图吞噬你,取代你。”她就这么看着祝鸣,没有殷钰常带着的脱离尘世的轻嘲,却多了一点点怜惜。有时候祝鸣真觉得自己很没出息,被殷钰的脸这么看着,就会产生一种在被她爱着的错觉。这错觉的过后是自我的恼怒,祝鸣反倒更生气,还不如被殷钰轻慢呢,至少习惯了,打起来没压力。“噢!……那还不快带我走。”她蹬了蹬两条无力的腿,像个耍无赖的孩子。“走去哪呢。”屠维温柔却无情地说道,“过了春天,还有夏天,夏日结束,就是收获的秋季。”后果不言而喻,如果老老实实顺着雪山的规则走下去,祝鸣会被彻底吸干取代。那要怎么办?这句话在唇齿间含着,却始终吐不出去,祝鸣揉着酸涩的眼睛,不想承认自己猜到了处理办法。可是她不吭声,又堵不住屠维的嘴巴。屠维并未给她太久时间来调整心情:“接受你自己,那个你厌恶的、憎恨的、试图逃避的自己。”没有告诉祝鸣的是,在进入春日后,屠维的腿几乎没有产生灵智与外形上的变化,她很轻易解决了这个问题,与她相反,祝鸣的问题要严重得多。“你有没有发现,这支手臂说的其实都是实话。”屠维的视线往旁边挪了挪,竟诡异地也产生了些怜惜,“它完全按照你最讨厌的样子长大了,可本质上它依然是你的一部分,这是个光明正大的陷阱。”“……别再那么讨厌以前的自己了。”屠维的声音低低地没去。祝鸣冷笑:“我没有。”也是很了解她的性格了,不管说什么都会激起祝鸣的叛逆心理,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屠维从她身上起来。她微微弯下腰,拉住祝鸣的右手,叫她坐起身,靠住一块大石头休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