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面具下抿起的嘴唇,卜渡知道宿灼认真起来了,总是这样,对想做到的事情无论大小,都认真用心。她伸手捏了捏紧致的脸颊肉,扯了扯,将抿起的嘴角向上拉出一个微笑的弧度。被拉的人低下头,询问道:“怎么了?”“没事,多笑笑。”她摇摇头,食指和中指撑着嘴角的两边,向上推。她知道,等会她要干的事情,一定会让这张脸狠狠绷着,嘴角向下。会开口骂她也说不定呢。坐好后,工作人员将轮胎向下用力一推,两人滑了起来。这下一看就是有经验了,快速滑行的轮胎方向控制得很好,笔直朝着前方,很快来到颠簸的弧度。在惯性的作用下,轮胎连着人一起脱离地面,蹦了起来,眼看就要到达空中最高点,卜渡松开环抱的双臂,脱离轮胎和宿灼。不带一丝犹豫。她体重轻,轻松就被甩离一直护着她的怀抱,在轮胎向下落的时候,还在有向上向前的趋势。久违的剧烈失重感在一瞬间抓紧了心脏,她屏住呼吸,咧开嘴角,在寒风中放肆地笑起来。对,就是这样,漫长而短促的失重后,砰的一声,落在地上。疼痛会一瞬间席卷全身,那时候是最清醒又无法控制的时候。恐高,害怕的就是这个过程。哪怕有安全带,绝对安全的防护,但只要待在未封闭的高处,无论站着,坐着,躺着,都会不受控制地幻想,不自觉地战栗。全身上下的肌肉会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发起抖,呼吸急促。正常的大脑会控制人体避开危险,远离高处,至少不会真的向下跳。可卜渡早知道自己不一样,害怕,却又隐秘地期盼着下坠的过程。滑梯的坡度不大,冬天衣服又厚,摔不出事,可身体不受理性控制地想要自救。抑制住向下伸手的冲动,她闭上眼,感受心脏处那一瞬的抽痛。剧烈的痛感使人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真实存在,反而带来快感。然而,比这些都更强烈的,是拽住她手臂,将她往回拉的力。抓住她的手有些慌乱,滑了两次才彻底握住了,手忙脚乱往回搂。她的脸撞在柔软又坚实的胸口,隔着面具,撞得有点痛,可还没被双手牢牢箍住的腰部肌肉痛。她像是要被揉碎了,按进对方的身体里,再也分不开。从这股力道中,她感受到宿灼该有多生气了。大概又要被狠狠凶一顿了,可她心里却是无法言说的愉悦。被骂就被骂吧。宿灼也不知道到底是生气的情绪多一点,还是后怕的情绪多一点。明明坐着轮胎上,卜渡松开手腾空的时候,她的心脏也和悬空了一样抽痛起来。呼吸都要停滞了。哪里还顾得上控制方向,松开手就去够卜渡。冬天的衣服又厚又笨,手指又被冻得有些僵硬,她抓了几次都打滑了,做出危险举动的大人居然还闭着眼笑的出声。再晚一点,就真掉到滑道上了。虽然没什么大危险,可那人这么瘦,没有肉和脂肪护着,万一受伤,骨折,内脏出血呢?她的心都被拧成一团了。幸好,她抓住了,这次说什么她也不松手了。失去了控制的轮胎再次打起转来,两人以狼狈的姿势在快速旋转的轮胎里被风卷着。再次撞在了缓冲墙上,一起摔了个人仰马翻。两人摔出去的时候,宿灼抱着人自己垫在下面,砸在垫子上。等卜渡从她身上爬起来,没用搀扶,自己站了起来,拽住嘴边依旧带着笑意,没有丝毫悔过情绪的恶劣大人,往出口走。她走得很快,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使她难以从紧张的情绪中缓解过来,以至于卜渡跟不上,还被瞪了一眼。等出了游玩区,在角落里,她才站定了,握住的手不打算松开,单臂抱在胸前,凶巴巴开口:“解释!”她的心脏到现在都在扑通扑通跳着,卜渡总是这样,让她心绪不宁,一次次无法自持。吵架那次是,生日当天是,晕倒那次是,今天也是。总是带着笑,好像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生命那么珍贵,怎么会大不了?对面的人收敛了笑意,低下头,思索着开口:“我只是想试着克服一下恐高的症状,毕竟高度很低,地面铺了胶,衣服又厚。”宿灼不信,语气依然冰冷:“你骗我会一直抱着我,然后松了手,想过我会多害怕吗?”“我……错了,对不起。”卜渡乖乖道歉。她摇摇宿灼抓住她的手,:“我只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一次不带犹豫地跳下去,我自己都不确定。”“什么叫‘再一次’?”宿灼立刻抓住重点,窥探到被藏起来的剩下部分秘密的关键:“你之前跳过?”她的大脑总是转得很快,迅速找到另一个她困惑许久的问题:“恐高也是这么来的?”“是,都是。”卜渡认得干脆利落,既然已经做出决定了,她也不打算继续隐瞒:“如果不跳下去,我还见不到你,继续在那个世界里浑浑噩噩。”她轻描淡写放出一颗炸碎宿灼心理防线的炸弹:“那个世界里,我跳楼了。”“要说为什么的话,大概就是不想活了吧,逃出来了,临走前还坑了宿家一把,去新的城市找到工作,租了房子,可我活得很没意思,于是就挑了个喜欢的日子。”冰冷的五根手指穿进宿灼颤抖的手指间,收紧了,抬高到眼前,晃了晃。“可能是上天给我的礼物吧,漫长的一段失重感中,我想到了人生中最大遗憾的开端,在巷子里应混混的约,两败俱伤,给了许安宁借题发挥的机会。结果一睁眼,我砸在了李鹏飞头上,接着,我看到了你。”她笑笑:“我承认,我一开始只想帮你扫除障碍,等你考上大学就走,毕竟你看起来也不是很喜欢我,那我的存在只会给你添堵。”宿灼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心底涌现比刚刚在滑梯上还要浓烈无数倍的恐惧,像狂风巨浪,拍打着她本就动摇的内心。“你,别!……”卜渡将手指比在嘴边,继续说道:“不用害怕,现在不一样了,之前隐瞒的那些你都知道了,从此我再也没有瞒你的事情了,我想克服想要往下跳的心理,和你待得更久一点。”……大年初三,攒了几天作业没写,又没有出行安排,宿灼吃完早饭就在书房里学习。她打开一套卷子,客厅里没有声音,静悄悄的,卜渡不知道在干什么,可能是睡觉,也可能在看奇奇怪怪的书。本是学习的好时机,可她一点也学不进去。两天前的对话又一次在她脑海中浮现,带着面具,她记不住卜渡面具之下的表情,自己内心的惊恐却深深刻在了心里。她在害怕,害怕卜渡悄无声息离开她,和原定的计划一样。现在,为了还没上大学的她,卜渡积极接受治疗,接受生活,可一旦她高考结束,支撑着卜渡的目标消失,她还会不会反悔,对她也失去兴趣,毅然决然走掉?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