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是初秋,院子里的银杏叶打着卷儿飘飘忽忽地垂落在地上。
许知晓伸手捻住一枚银杏叶,放在手心里摩挲,她抬起头打量着这处在四面耸立的高楼间,尤为突兀的大院儿。
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她曾经在那边的沙坑堆过城堡,在院中央的老松树下看蚂蚁搬家,隔壁楼的李奶奶每次做红烧肉,都会分给她家一碗……
那时,霍长盛住在她对面的楼。
是在她家楼下吧,他们看到了妈妈和别的男人。
许知晓不禁觉得嘲讽,真是命运,妈妈背叛爸爸,霍长盛背叛她。
“晓晓?”
许知晓回头,许父惊喜地笑了,他穿着驼色羊毛衫和浅色的长裤,拎着一个菜篮子,温文尔雅的样子,只看这样,一点也想象不出他在学校里面对犯错的学生时的严厉模样。
“爸爸。”许知晓也笑起来,走过去挽住许父的胳膊,探头探脑地想要看许父的菜篮子里放着什么好吃的,“你买什么了呀?”
许父装作懊恼地叹口气,故意把菜篮子往身后藏了藏,“都说有了孩子就不敢偷吃点好的,又被你发现了。”
许知晓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许父把小时候像是藏宝盒一样的菜篮子从身后拿出来打开给她看,“喏,买了羊排,回家给你炖山药吃好不好?”
“好。”许知晓心底一片温暖。
“长盛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许知晓声音没有起伏,“他在公司忙呢。”她撒娇地拉住许父的手晃一晃,“我们快回家吧,我都饿的走不动路啦。”
许父眼角的纹路堆叠在一起,“好,好。”
他握住许知晓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就像是那悠悠岁月,他无数次地握住女儿的手,带她往家走。
山药羊排吃了暖胃,许父想去刷碗,被许知晓拦住,“我去吧。”
许知晓端着碗盘去厨房,打开水龙头,刚把手伸到水流下,就被冰冷的水激的打了个哆嗦。
“你去看电视,有你喜欢的动画片。”许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厨房,挽起袖子走到洗手池边,朝她摆摆手,“去玩吧。”
许知晓鼻子一酸,低着头走出了厨房,她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爸爸已经给她调好了电视频道,茶几上放着几袋零嘴,还有一瓶拧开了的饮料。
许知晓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扣紧手心。
爸爸这么好,妈妈为什么要离开他?
我有什么对不起霍长盛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都要选择“出轨”这样的方式?
许知晓的心底,流淌着汹涌的恨意,她一直竭力压制住这个阴暗面,她怕恶念毁了自己。
可是回到这个她从小生长的环境,身边环绕的都是熟悉的气息,她却感觉心底疯狂的想法要破土而出了。
她在医院里对霍长盛说的,没有一句假话。
她是真的,恨不得亲手掐死他。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变了,像是有黑色的毒液慢慢地包裹住她的整颗心脏,毒血渗透腐烂她的四肢经脉,让她无法呼吸,让她面目全非。
“晓晓?”
眼前放了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几只削成了小兔子形状的苹果,沾着水珠,玲珑的可爱。
许父揉揉她的头发,“想什么呢?”
许知晓感受着许父掌心的温度,她愣愣地抬起头,努力撑起一个微笑,“爸爸,我要跟霍长盛离婚了。”
许知晓感觉到许父的手掌顿了一下,然后在她的身边缓缓坐了下来。
许知晓突然感觉心底疼痛难当,仿佛心脏被人狠狠戳了一个窟窿。
她的父亲今年五十五岁,两鬓早已斑白。
四十岁时被妻子背叛,离婚,独自抚养十二岁的女儿十二年,直至女儿二十四岁出嫁。
女儿结婚三年,被丈夫背叛,又要离婚。
他已经年过半百了。
“爸爸,对不起。”许知晓梗着脖子,她不忍心转过脸去看许父是什么表情,她目视前方,把心底的伤口又挖了一遍。
“霍长盛出轨了,我不能再和他相处下去了。”
“那会毁了我自己的。”许知晓已经流不出泪水,她眼底疼痛,可是更痛的是她的心。
……那会毁了我的,她在心里喃喃自语。
她今年二十七岁,和霍长盛相识的岁月几乎贯彻了她的一生,骤然决裂,几乎是将她的脊柱节节打碎,断骨化为利刃,扎破她的每一寸骨肉,让她流血,让她痛不欲生。
她恨,太恨了,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许知晓竭力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条理清晰,她语气平缓,好像置身事外,好像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