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姜流跑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下了,这次夕阳和从动物园回来的夕阳不一样,满心欢喜变成了悲凉和恨意。她拼命地往外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她的肺快要炸开。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她只是想要再见魏时有一眼。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姜流跑得太快,眼泪也轻飘飘地随着风离开,她不停地往前,心里不合时宜的想到戈多,从来不会被等到的戈多。要是一直跑下去也没关系,她的人生因为这点微末的期待变得有意义。比如,魏时有也和她一样承受着这样的痛苦,魏时有也是不断失败着的演员,魏时有也常常觉得人生毫无意义。但是我的人生因为你充满了意义。姜流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她只是小心地想要不刻意地抓住魏时有的手,但最后还是失败了。忽然有人叫了一声,魏时有就转头过去了,她的手还落在半空,僵硬得像一节弯曲的树枝。她们之间总是这样。姜流总是差一点点,她总要用别的理由来解读自己的感情,是讨厌是嫉妒是恨,唯独不是喜欢不是爱。她终于跑到了学校门口,里面的考生已经走了大半,剩下来的是还在搬行李的学生和家长。她站在门口,像一座雕像,等待着不会走来的人。她的等待是不会有结果的,姜流终于明白。这是作为向阳花的代价,等待太阳出现,跟随着太阳的光变换着方向,但她永远不会先开口。后来她逃跑了,跑到了很北的地方,那里会下雪,没有人会说很柔软的方言,没有人有会说话的眼睛和温柔的目光。她做过很多工作,偶尔在休假日拿一点钱去网吧上网,去看看魏时有的近况。魏时有长高了,为了演戏暴瘦,传绯闻了,辟谣了,她的生活好精彩。姜流总反复收看一个电影,魏时有从背后抱住一个女生,把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温柔哀愁地对她说:“柳柳啊,你是我的宝贝。”流流啊,你是我的宝贝。第64章 姜流是幼儿园里最让老师们头疼的小孩,因为她总对任何人表现出过分的攻击性。在下课时间里推了她一把的小男孩被她咬得血肉模糊,男孩大哭着要拿椅子往她头上砸,她也强硬地准备砸回去。但男孩有能挡在他身前厉声呵斥她的妈妈,姜流只能忍着回嘴的冲动,听着她把老师领导园长教育局和她不能理解的词汇全都骂一遍,然后被放回去。老师让她坐到魏时有的旁边,因为魏时有安静,不会和她起冲突。但姜流好怕安静,沉默的世界让她跌进水里无法呼吸,她希望能够让魏时有主动提出换座位,所以进行了好多恶作剧。在对方的书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把笔袋里的笔全部倒在桌面上,在她旁边捏方便面吓唬她。魏时有永远是沉默的,姜流几乎要以为她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但她们明明说过一句话:“我叫魏时有。”“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姜流趴在小木桌上,转头看魏时有,老师说的话全部从她耳朵里流走,她也对数字感到厌烦——她没办法接受不从1开始写数字。她总被人说像男孩,冲动易怒和精力旺盛,但男孩是什么?她不懂,只知道是不属于她的身份,沉默的魏时有让她觉得好烦,拖着椅子在地板上摩擦起来。老师在上面叫她:“姜流!不要这样拖椅子!”姜流索性站起来,没办法判断动作幅度,她的手一挥就打到魏时有脸上,滚烫的温度把她吓了一跳:“老师,魏时有生病了!她要去医院!”她的话不具备可信程度,老师走下来摸了一遍魏时有的额头才让老师送她们去医务室,把姜流捎带上是因为她太闹腾了。姜流身体里像藏着一团火,总要被点燃,哪怕坐在魏时有身边也一样。“魏时有。”姜流看着医生姐姐撸起魏时有的袖子,露出来的手臂上有青紫的痕迹,她凑过去端详:“会痛吗?”魏时有还是对她沉默,细声细气地回答医生姐姐的问题,从学校到诊所,只有针扎进去的时候,姜流才看见从她眨着的眼睛里流出会滚动的泪珠。一定很痛吧。原来一个人的眼泪那么有分量,姜流被它砸懵了,手指在口袋里翻来翻去找不到有价值的礼物,哪怕是午餐剩下的水果呢?她最后只能伸出手,在魏时有面前变出一只兔子和一只大灰狼,那是她在一档深夜儿童节目里学会的。“你是一只小白兔,在森林里走,一直不说话。然后被我,就是这个大灰狼吃掉了。”姜流觉得自己太了不起,在代表嘴巴的两根手指夹住小白兔的耳朵时,她透过手指的缝隙看见魏时有冲着她笑。像一粒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姜流分辨不了这种感情的好坏,只能捉住魏时有的手指:“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电视剧里的人靠名字来相爱,如果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取名,他们大概就要相爱了。但她们没有取名字的机会。姜流向爸爸发问的时候,像垃圾一样拖到水龙头下,冰冷刺骨的水从她的头上流下来,浑身都被浸湿,冷到打颤。而男人就站在她面前,微笑着回答她:“你的名字就是这样,你毁了我的人生,你知道吗?”姜流明白了,她是水龙头里的带着漂白气味的水。魏时有是什么呢?她认识的字不多,但时和有恰好在其中,时是时间,有是没有。“是时间没有了的意思吗?”“我不知道。”魏时有轻轻地摇头,她接受这个世界存在没有意义的东西,比如她,不是男孩就没有意义。可姜流还在吵闹,像邻居家的土黄色小狗,她一伸手就会舔她的手心,哪怕离得近也像在遥远的地方。那只狗变成一盆肉之后,魏时有就不爱说话了。她记得邻居的爷爷在她的央求下把那只狗放进她的臂弯里时,那只狗的重量和温度,那么鲜活的生命在她怀里跳动。他们要搬走了,丢掉一条不值钱的小狗太丧良心,交到一个孩子的手里却还算好。母亲和父亲都不同意,她记得她在餐桌边跪了下去,用从未有过的恳切的心情说了好多话。她以后会听话的,她什么都会做,只要能留下那只小狗。魏时有哭了好久,抬头看见一支燃到一半的香烟,落下来的烟灰精准地燃烧着她的自尊心。但她好小,小到痛苦是被层层封起的年纪,那些炸弹要等她足够承受时才会通通炸开。父母同意了,她睡前悄悄地去吻那只小狗的头顶,她想了好多名字,她还有好多故事,她的人生从此要多一个伙伴。那么多设想的未来篇章,在第二天戛然而止,小狗变成了餐桌上分辨不出颜色的肉。魏时有几乎在嚎叫,那种声音从喉咙里爬出来,她感觉自己也死在了餐桌上。她哭着无法控制地跺着地板,如果能跺出一个洞埋下她就好了。但她没有那种力量,她不停地哭,男人在哭声里点燃了一支香烟,白色的烟雾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的喉咙。他们对她举起了手机,一个情绪崩溃的小孩没有讨任何人的喜欢,这个视频就像石沉大海。父母后来也失去捉弄她的兴趣,因为她变得太平静,像被冰封起来的湖面,在互联网上毫无价值。她也没有地方可去。姜流还在说话,但魏时有的眼泪慢慢地淌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眼泪流在这里是安全的。姜流慢慢地卷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并不相似但同样惨痛的伤痕:“这个是衣架,这个是烟灰缸,这个是遥控器。”姜流像英雄露出勋章那样炫耀着伤疤,老师去上厕所前嘱咐她们不许走动,姜流坐上冰凉的椅子,冻得发抖的同时问魏时有:“你感觉到了吗?”“嗯?”“坐在这个椅子上的感觉,就是我的名字。”输液时半截身体也变得冰冻,魏时有努力地想,流有三点水,应该是水。她摇头:“不对。”“为什么不对?”魏时有见过她和小男孩打架的样子,可靠近才发现她也不是炮仗,凑到脸边说话的样子像那只狗一样无辜,所以魏时有说出来了:“你是一只狗,毛黄黄的,这么大,叫起来声音很嫩。”可是那只小狗会死。“你要是死了怎么办呢?”死亡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沉重的摸不到的事情,变成餐桌上的肉又那么清晰,魏时有隐约相信人不会变成餐桌上的肉,但人会怎么死呢?姜流也没有见过死亡的景象,这个问题一下把她问住,连狗也忘记了,咬着手指头思索:“那我可以先不死。”“那就好。”魏时有被说服了,她长舒了一口气,可以放心地去怜爱一只新的小狗。她捧着对方的脸,然后吻对方的发顶:“你以后就是我的新小狗了。”姜流忘记问为什么了,但变成小狗好像并不坏,她的脑筋飞速转动:“我要和你回家吗?”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