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但他不是坏人。”殷晴一口咬定,固执地相信自己。 “猗猗,你自小在昆仑长大,从未见过世间险恶,你如何笃定他是个好人,仅仅是留你一命?”殷彧微微皱眉,目露不满。 虽说兄长秉承师门之意,嫉恶如仇,善恶分明,但未免也太不留情了。 “殷姑娘千里迢迢来此,想必与兄长亦有话说,我便先行告退去帮姑娘准备客舍,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多多见谅。”洛欺霜礼仪周全,拱手道别,便提剑离去。 见兄长面上不显,却是语气急切,还是和从前一样关心自己,殷晴心里没那么委屈了:“我是四月初四离山…距今已有一月有余,前几日发过几回——” “是燕归帮我的。”殷晴说着燕归的好话,企图能扭转他在兄长心中的印象。 方才见识到兄长毫不留情赶人,燕归与她睡在一张床之事,定是万万万能让兄长知晓。 虽说不会武功,但是对武学内功心法的理论殷晴还是颇有造诣,她直接了当道:“他修行的乃是至寒心法。” “可,可他也是好心…”兄长还是头一回凶她,殷晴吓了一跳。 “我不回去!”殷晴一脸倔强:“我好不容易才下山一趟,我才不想回去。” “我就是不回去!凭什么哥哥可以下山而我不可以!”乖巧懂事,听话了十多年的少女也有叛逆之时,殷晴眼角泛出泪花:“你看我明明已经平安到洛家了,我可以保护好自己,我才不是哥哥与师尊眼中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我…” 任她再是理直气壮,有再多小聪明,在真正的绝世高手面前,一瞬即死。 殷晴眼圈红透:“哥哥,你口中说为我好,可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只是想和你一样,浪迹天涯,行侠仗义——” 殷晴定定望着兄长,他俊朗端方的面容似是拂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眉目如山川相拢,目光愈加深沉,仿佛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难言悲怆。 殷晴动动唇,不知不觉潸然泪下。 “哥哥……”殷晴不知所措,兄长一向如山一般,小时候无论她做错任何事,兄长总是挡在她面前,主动为她承担。 “哥哥…你怎么了…” 一句话令殷晴又心生委屈,她吸一吸鼻子,推开殷彧,一把擦干眼泪,用澄澈分明的眼睛望着殷彧:“哥哥…我知道你是担忧我,可这件事情我不能答应你,我已经长大了,我不能永远躲在你的羽翼之下,做一个时时刻刻受你保护的小女孩。” 送走殷晴后,殷彧一人在亭苑坐了许久,他看白云沉浮,仿佛回到那天那晚那个茫茫大雪天。 殷彧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来的是谁。 “那些事,你没有告诉她吗?”洛欺霜轻声问。 殷彧深吸一口气。 殷彧闭目,遥远回忆之中,在他六岁之前,他与爹娘、妹妹居于昆仑山下不远处的浮云村,是寻常的四口之家。 殷彧记得爹是位教书先生,那些年江湖不太平,无极宗横行霸道,爹不会武功,却有着江湖人的侠肝义胆,纵然他们日子过得清贫,他仍时常接济路过的侠客,怀仁爱之心,济救一方。 幼时殷彧不懂得这话中涵义,待殷彧成长如此,提剑向四方,这说话之人,却再也见不到了。 小时也有顽劣,偷偷用手指蘸着尝过几口酒,少年不识愁滋味,那时醉过几回,长大之后,便再也没有醉过了。 殷彧尚且六岁,只能眼睁睁见着做了一辈子文弱书生的爹爹,为了守护这个家提起刀冲了出去,可不会武功的他又如何是魔教中人的对手? 她伏在床边,泪眼婆娑,至死还不忘一声声叮嘱:“彧儿,你从小就听话懂事,最后再听娘一次话,一会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出来,这一世福薄,爹娘恐怕不能看你们兄妹长大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活下去才有希望,男子汉大丈夫,妹妹尚且年幼,你这做哥哥的,要保护好她…”,却牢牢记着娘的话,一声不吭地捂住妹妹的嘴。 那人一脚踢倒娘的尸首,啐一口:“真晦气!” 殷彧双目湿润,却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 殷彧抱着妹妹,踉踉跄跄冲出滚滚浓烟,不要命地往前跑,他不知道去哪,他只能往前,一直往前。 那年昆仑不灭的雪,就如今日苍苍流云,洁白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