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杀了自己。阿史那仵急剧收缩的瞳孔里映出毕力格的身影,他牙齿乱颤,求助地看向毕力格。毕力格挪开了视线。阿史那仵心沉下去,连毕力格都没办法了,自己一定会死的,死亡的威胁下,他顾不上害怕,双腿踢踹起来,“放开我,放开我!”宿卢和粗犷大笑:“七殿下不愧是汗王的儿子,连三殿下都敢踢。”乌木浑不满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何必闹得这么难看,不想杀就随便扔一边去,想杀就手起刀落,一个无能的孩子罢了,专门为他设局做什么。困境之中,阿史那仵的听力敏锐无比,他捕捉到有人嘲笑地说他是父王的孩子,忙乱之中,他口不择言地大叫:“我不是父王的种了,我不当殿下了,我不要和你打,你放开我。”提着自己的手停住了,阿史那仵摔倒在地上大喘着气,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细细品味,周围凝滞的气氛就让他竖起全身汗毛。酒杯摔在地上,宿卢和嘴巴大张,似乎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乌木浑鄙夷地看了阿史那仵一眼:“孬种。”阿史那仵这才感觉到耻辱,慌乱中的“急智”让他失去了尊严,他感觉自己赤裸裸的,像被扒光了一样。下意识的,他抬头去看毕力格。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干瘪瘦弱,他没有看自己,他对着阿史那孛说:“殿下,你玩够了就好歹饶七殿下一命吧,你也看到了,他不过是孩子的心智。”阿史那孛施施然坐下:“毕力格,长生天说你是草原上的军师,那你是谁的军师呢?”老人沉默了,这命数与其说是荣幸,不如说是诅咒,他抬起布满沟壑的脸,幽深的眼珠子直直看向阿史那孛:“殿下说我是谁的军师,我就是谁的军师。”这是服软了。阿史那孛轻笑一声,笑这个曾在长生天的注视下搅弄风云的毕力格老了,老成了一摊认命的烂肉。他不屑地想,为了这么两个人谋划,简直浪费时间。阿史那仵太蠢,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和毕力格都可以活下去了,他彻底软在地上,劫后余生般“嗬嗬”吸气。乌木浑无动于衷地喝酒,毕力格是狼不是狗,试图驯服他不如一刀提刀砍了他。僵硬的氛围被宿卢和打破:“殿下,既然城中有大疫,那我们要如何应对。”“撤退。”“为何要撤退,此时就该守在城外,伺机而入。”宿卢和不解,“既然是大疫,一定死人无数,这是长生天在保佑我们。”“不,先锋军探到三绝山下已没有援军了,他们已经撤到了五十里外,这足以证明瘟疫严重,倘若蔓延到军中,或者陈敛也投尸出来呢。我们还是谨慎行事为好。”乌木浑劝说道。阿史那孛道:“确实如此,我们暂且退出三十里地,等事态清晰后再行事。若吕梁过不了这关,我们就坐收渔翁之利,若他们熬过了瘟疫,届时兵疲力弊,肯定再没有气力守城。”“那薛尉打来的十万大军怎么办?”“他这个时候打来,是不识好歹。”阿史那孛眼神狠厉,“哼,和他打吧,打得他跪地求饶,哭爹喊娘,打得他滚回长安跪在皇帝小儿龙椅下哭。”“好!”宿卢和道,“我倒要会会这个薛尉,比之曹瑜如何。”“毕力格。”阿史那孛突然叫声毕力格,他神情莫测:“你既是我的军师,我命你做事,你听是不听。”毕力格恭敬垂手:“殿下吩咐,无有不从。”“我给你一百人,你去探吕梁。”短暂的沉默后,毕力格道:“是。”他眼神波澜不惊,好似这个命令不是十死九生,他看到阿史那孛身下铺着的狼皮,心念几转,阿史那仵轻轻戳了他一下,神色怯懦又担忧。“毕力格,你会死吗?”像条狗一样,毕力格打量他:“不会。”知云很担心沈雁。她走的急,只给沈雁留下一张告别的纸条,她当时只以为自己不久后就会回去,可没想到突如其来的大疫封住了吕梁。知云发愁地想,沈雁是她带进去的,要是不能活着出来,她真不知要怎么面对沈珂。八百里加急的公文一路送到长安,几天后,从宣政殿放出来召集天下名医的皇榜,但相应者寥寥。“在生死都未知的情况下行善,愿意来的人少也正常。”萧存玉在纸上写写画画,“家乡,妻子,儿女,哪一样放得下。”知云一下下抛着手里的东珠:“只能再加钱了。”这几日间,突厥虽退了兵但也远远望着吕梁,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似乎随时都会张开大口咬碎这座虚弱的城池。揭了皇榜的人寥寥,他们要想进入交通隔绝的吕梁,先要在军营中验明正身后被军中精锐护卫至城门下。突厥也不想瘟疫闹大,因此对于这些护送着大夫的士兵都睁只眼闭只眼。第95章 沈雁在城门口等着,迷蒙的雾里出现了百余人的身影,被围在正中间的,是四个提着药箱的老人,为首的是将领姓黄。这些士兵都是精心挑选的体魄强健之人。根据宋大夫的医理来看,瘟疫是靠气传播的。气是人自出生起就萦绕在周身的东西,有的人天生气强,有的人气弱。气弱者容易生病,气强者不易,就像沈雁,她天生不染病,不怕毒,是少见的气强之人。可不论强气弱气,得病后的气就成了毒气,毒气会传播,没病的人靠近了得病的人,毒气就会感染自己的气,瘟疫就是这样泛滥的。气,存在于在一呼一吸之间,因此要治疗瘟疫,最先就是隔绝气的传播。沈雁拢了拢口鼻上熏了药气的厚布,看着四位大夫慢慢走近城门。隔着数十米的距离,黄校尉从腰间取出交接公文抛给沈雁:“有劳姑娘了。”沈雁稳稳接住,打开看了看便示意身后的士兵打开城门,领着大夫。浓雾笼罩中,其中一个士兵的腿不住哆嗦。“姑娘,有什么需要的,点燃信号烟即可。”黄校尉又扔出呈上一封包装仔细的信笺,“这封信件,还请姑娘转交给城中沈雁沈姑娘。”“何知云给我的?”沈雁随手晃了几下信号烟,“她说什么?”黄校尉不知怎的听见了咬牙的声音,他摸不着头脑,“夫人托我给沈姑娘道歉。”“是吗?”沈雁冷笑一声,“道歉无用,你只告诉她,若没有黄金百两,就别怪我不留情面。”天知道她担惊受怕到处找人的时候发现那张告别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雾气弥漫中,黄校尉感觉冷飕飕的,他拢了拢衣服,陪笑道:“夫人说姑娘要的,都在信里了,若不够......”沈雁怨念满满,她离开的理由竟然还是去探望自己受伤的情人,她扯开信封,自己最讨厌的就是打白工......手心里闪亮亮的金叶子驱散了城门下的阴霾,沈雁眼里闪出和金叶子一样的光,她用力眨了眨眼睛,金子!金叶子下面还有数张大额银票,沈雁喜笑颜开地抖开最下面的信纸,看到知云妹妹还在钱庄给她存了五百两黄金时大笑出来。“哈哈哈哈,好姐妹,好姐妹啊。”她揉了揉笑出来的眼泪,对看呆了眼的黄校尉说:“你去回你家夫人,就说不用担心,城内诸事有我,我保管.....哈哈哈哈,五百两......哈哈哈哈......”黄校尉警惕地后退了几步,看来这瘟疫还会损人心智。沈雁笑着挥挥手让士兵关城门,就在这时,一个士兵突然调转方向,飞快地朝野外跑去。黑影在沈雁眼里划过,她面色一变,城里的人,绝不能出去一个。她踩着门口的破旧牛车几步跃出去,长剑掷出,剑鞘狠狠打在那人肩上。惨叫声响起,士兵蜷缩在地上双手环着左肩,冷汗流了一头一脸。沈雁揪着领子提起他:“刘大柱,你想害死所有人吗?”逃跑失败,刘大柱面色灰败,被沈雁这样质问,他哇一声哭了出来:“我不想死啊,我爹娘还在老家等我呢,我不能死在这里啊......”刘大柱嚎啕大哭,“勇子昨天死了,大栓也死了,我害怕......”“住口!”沈雁反手打了刘大柱拳,“你害怕个屁,陈将军怜念你是独子,连疫区都没让你进去过,你还可怜上了。”“你想死我现在就能送你死,别带着大家一起死。”巍巍山脉与灰蒙蒙的天连成一色,灰色的天是因为有灰色的烟,成百上千死去的人化作烟,化作灰,飘在空中逃离了枯败死寂的城。染上瘟疫而死的人,尸首只能在火里湮灭。刘大柱绝望至极,活着不能回乡,死了也不能落叶归根,他爹娘甚至见不到自己最后一面,他何堪为人子。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