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的亭台楼阁,假山池塘还有那些风格特异,或是精雕细琢、或是天然野趣的诸多院子,都不过是一把大锁锁住,然后任由野草疯长罢了。银钱本就是一省再省,而且她每月的月俸,还有不少要用去岭南那边。存玉眼中闪过一抹暗光,在昏暗的烛火下看不分明。“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不少这几年年节时宫里赐下的古玩什么的,其中也有好些不是内造的,多少也能卖些钱财。”“还有那几间铺子,既赚不了钱就早些卖了吧,月月亏空,月月亏空,还要它做什么,既然现下这时节,首饰铺子难赚到钱那就当出去算了。”存玉说着,扶额叹了口气,想想她做官至今八年有余,不说金玉满堂大富大贵,可就连长安城里那三四等的富商都比不过,真是可悲可叹。虞朝一向律法严苛,对官员尤是,为了防止官员与民争利,不但禁止官员屯田、经商,而且对于贪污是绝不容忍,不论官位高低,一旦发现贪五十两银子以上的,都要革职查处。同时,每年还会派巡按去各地查验,存玉之前就去西北查过甘肃一县令的贪污案。正经当官所得实在太少,水至清则无鱼,官场来往,自己嚼用,靠那点俸禄是万万不够的。所以各官都自己偷摸的有些生财的法子,胆大的就去贪污,胆小的不过借些名头做生意。朝廷对贪官是不轻饶的,可对于那些做些小生意的人,却大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御史也不参的。总的来说,虞朝的官员虽说苦点,可像存玉这样,入朝为官八年也没攒下几两银子的却也实在是少见。谁让她向来有一种能把一两银子当一文钱花出去的天赋呢?若不是皇帝天天惦念着,时不时就找些由头从自己的私库里赐些银子给她,存玉怕是会成为史上第一个穷光蛋丞相。当然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第5章 岭南古为百越之地,是人畜不蕃的瘴疠之乡。古诗曾有“茅蒸连蟒气,衣渍度梅黬”之语形容其水土之恶劣。虽说自华夏大一统之后,岭南就被纳入了中原王朝的版图,之后也有源源不断的移民南下,将汉文化的核心带去。同时,在前朝开海禁的那些年月里,岭南也着实是一处各地商人趋之若鹜的地方。但当虞朝高祖重新设定海禁政策后,该地终究因为与历朝历代的政治中心相去甚远而成了一处被王朝遗忘的偏远之地。可就是这样的岭南,却偏偏是每一个官员心中都无法视而不见的一个地方。无他,只因为此处是犯官的流放之地。有赖于虞朝对贪污官员的惩处力度之大,在御史台的监察之下,几乎每个在朝的官员都被这样恐吓过——汝若脏吏,流之岭南。甚至有时候岭南还会出现这样的奇景——怀着一腔愧悔与恐惧之心来到岭南的犯官经常会发现自己的故交好友皆在此处。这也是一种独具虞朝特色的“他乡遇故知”。而根据贪官所贪的银两之多少,流放到岭南的官员有三种境遇。一是贪污不多的,会被贬为*此地的基层官员,终身不得离开,二是所贪甚多的,会被派去服苦役,其中大多可以通过交钱免除,三是充军,充军不同于服苦役,不仅凄苦无比,而且就算有再多的钱,也是没有办法免除的。因此,经常有苦役熬不过去死了的,也经常有人趁守卫不严的时候逃跑的。谢铭,曾经的临安府里一知事,就是这些逃逸之人中的一员。谢铭此时正藏匿于岭南香山中一破旧的观音庙里艰难度日。他是两年前被流放的,按理说他贪的太多,本该判斩立决的,可当时恰逢太后寿诞大赦天下,因此朝廷饶了他一命,只流放他到岭南服苦役。从江南被押送到岭南,他路上就险些病死,好歹到了地方后却又是日日挨打,一年到头都在做苦活累活。这两年里,他熬死熬活,生生瘦成了一把骨头,有好几次都险些见了阎王爷,几月前终于趁着下大雨军营里防卫疏松跑了出来。可他就是跑了又能怎样呢?他脸上刺着字,又不会说这里的土话,但凡见着个人都知道他是逃犯,他根本没办法好好活着。岭南多山,山中多瘴气,当地没有几个居民愿意进山的,可他为了躲外面的官兵和人言人语,只好像只钻洞的老鼠一样往山里跑。山里廖无人烟,他好容易找着这个废弃的老庙做个安身之处。每天不过出去摘些果子吃,权且饿不死而已,还要担心这山里的野兽。他早就受不了了,他是贪了几个钱,可那又怎样,官场之上,有谁不贪,临安府更是全府上下都贪。可偏偏他倒霉,朝廷的巡按要查临安府,知府为了自保把脏水都泼他身上,不管他的死活推他顶罪。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宅邸被查抄,看着那些官兵抢走他大把大把的银票。他简直恨的浑身发痛。他最恨的,是他那个孽障女儿。他辛辛苦苦养她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她长大能回报他了,他费了多大的努力才让她能嫁给知府当填房,这要是事成了,可是破天的富贵啊!可她竟然敢忤逆他,婚事刚刚定下,她就逃走了,她一跑,他和知府是亲家变仇家,在临安府彻底没了脸面。若是她乖乖嫁人,他如今岂能沦落到这个地步。谢铭窝在观音像的后面蜷成一团取暖,身上紧紧拥着一件已经褴褛的不成样子的外衣。这观音庙四面透风,摇摇欲坠,里面还有扎堆的老鼠和虫蚁,环境比苦役住的房子好不到哪里去。谢铭每在这里多待一日,心里对他女儿的恨就越深一份,简直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存玉也恨他。恨他不堪为父,恨他害人无数,恨他为什么还活着。书房里的蜡烛燃了大半截,烛泪汩汩而下。窗外的月亮被一层薄薄的云遮住,地上种着的湘妃竹在初秋的冷风里已经露出了枯黄之色。一切都染上了落寞之色。管家得了她的话已经去库房查看了,此刻书桌前只坐着存玉一个人。她摩挲着手里的书,神思却飘摇到了千里之外。自几月前谢铭逃跑后,她每个月都往岭南那边花去近百两银子,只盼着能早日找到谢铭的踪迹。她无法容忍谢铭如今在一处她不知道的地方没有枷锁加身,没有重重劳役的好好活着。真是可恨,丧尽天良之人竟能死里逃生,老天真是不长眼。他一日不死,她一日不得安心。存玉垂着眼眸,半干的发散落身后,衬的她的面容一刹那如阎罗一般莫测。突然窗外晚风拂过,吹起一阵沙沙声,带起了地上落着的纷纷竹叶,一片枯黄的叶子飘了进来,存玉伸手接过它,在摇曳着的烛光下抚摸它表面上的纹理,又紧紧握住手碾碎了它,任碎屑落了满地。总有一天,总有一天......翌日,天光大好,万里无云,是长安城早秋里难得的好天气。今日休沐不上朝,皇帝也不上课,因此除了昨日未完成的公务外,存玉竟没有什么事了。昨夜管家从库房里仔细查看一番后找出了五六件可以卖掉的古玩,今天早早就去了珍宝铺,足足卖了八百两银子。管家喜的笑出了满脸的褶皱,捧着银票就拿回来给存玉看。存玉也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了,她拿到手里看了又看,在心里计算,这可是她半年的俸禄呀。人逢进账精神爽,存玉大手一挥,向笑容满面的老管家说:“去告诉张厨子,今日全府上下都加餐,让她去东市多买些食材,好好做几桌饭菜。”“诺。”不说萧府里是一片喜气洋洋之状。那知春苑里,也是一样的热闹,何知云拉着小言的手一遍遍确认。“今日我们是一定要成功的,小言你一定要仔细看看我这身打扮够不够走投无路,可千万不能让萧阁老发现我们有多有钱。”小言回握住知云的手,一双圆眼睛从知云头上的刻丝祥云纹银簪和彩绣蝶型玉钗和耳朵上的杏黄色宝石耳环,一直看到知云身上穿着的半旧的缃色云锦裙和腰上挂着的萧阁老给的踏青色青玉。她坚定的点了点头,头上戴着的鸦青色弹花小步摇随之晃动了几下。“姑娘,绝对没问题的,这是我找到的咱们箱笼里最便宜的衣饰了,萧阁老一定能一眼就看出你只是一个只有一点小钱的孤女。”知云听到小言这样说,松了口气。“既然这样,就是最好不过的,咱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介商户,被人欺压后求她主持公道的,就得穿的这样落魄才好,不然实在不像回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