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她提前察觉才能免于一死,可家中却再也呆不下去了,她只好带着不多的亲信连夜逃走。她一路逃到长安,借着身上所带的钱财做起了生意,可白手起家怎么会容易,在江南时,谁人不知她的本事,却不想,隐姓埋名到了这天子脚下,竟要受这种奸商欺压。何知云敛下自己眼里的寒意,商场之上本就是以利为重,狗眼看人低者不在少数,现在重要的不是和他纠缠,而是趁着时间还早赶紧找到新的卖家。这茶商见何知云长的雪肤花貌,杏眼明仁,浑然是个弱小的女子,于是心里就起了压不住的轻视和恶意,闻说要定金,便摇头晃脑起来。“小姐这话说的不对,我几时收了你的定金?你可有什么证据?”他心里想着就算昧下那几百两银子又如何,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罢了,还能把他怎么着。“小姐若还要纠缠,不如咱们去见官,那京兆尹的小儿子是我连襟,我可不怕告官。”茶商得意洋洋,今日这四百两定金真是来的容易,可比正儿八经做生意容易多了。知云闻言顿时怒从心头起,好一个恶商,竟还想要明抢她的钱,她一口气堵在心口。她左右环顾一番,正思索直接砸了他的铺子就跑有多大可能脱身时,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今天的太阳柔和而温暖,轻轻地落在眼前人的身上,微风吹起她的衣角,知云一怔,心中纷乱的情绪如潮水般褪去,思绪一下子回到过去。“京兆尹小儿子的连襟,真是好大的脸面,不知道这位大人认不认识我呢?”存玉早就立在一旁看完了全程。也许是这个小姑娘太像多年前那个孤苦无依的自己了,她莫名地就下了马车,想要帮帮她。存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世事压人,她女扮男装才能躲过这世间诸多的流言蜚语。而这个年少的女孩子,现在却身穿锦绣裙装,以女子之身面对人言如刀。不由的,她挡在了她前面,就像要隔着长长的时光去保护当年的自己。人群中,存玉抬头冷眼看着眼前这个贼商。那茶商早在看到存玉身上的一品官服时就软了脚,如今不过是强撑着才没有跪下去。他头上的冷汗涔涔直流,也不敢伸手擦拭。“大人,大人哪里的话,又有谁敢在大人的面前称大官呢?”“草民不过是跟这位姑娘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存玉扫了他一眼,不愿听他狡辩:“既然是开个玩笑,那你还不把定金还给这位姑娘。”茶商连忙点头称是,立刻从怀里拿出几张大额银票卑躬屈膝的递给知云:“姑娘大人有大量,宽恕小人吧。”知云却看也不看他,一双杏眼只亮亮的盯着存玉,待到存玉要回头时,才依依不舍的转过头接下那几张银票。放入怀里,她弯腰对着萧存玉盈盈下拜。“多谢大人搭救,若不是大人,奴家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了。”知云抬起袖子,袅袅婷婷的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软着嗓子说道,她本就是一口吴侬软语,有心之下声音更是黄莺出谷般的缱绻。知云身后站着的小言呆了一下,姑娘这幅做派做什么,怎么这么像是在勾引这位大人?知云抬起一双如水眼眸望着存玉。“奴家为躲避仇家来到贵宝地,举目无亲又遭人蒙骗,大人是唯一一个肯施于援手之人。”“奴家感激不尽,想请大人用顿便饭,不知大人是否赏脸。”知云计上心来,朱唇轻启,娓娓诉说着自己凄惨的身世。她的眼神缠住萧存玉,久别重逢的喜悦在心中发酵,蠢蠢欲动地想现在就把她抱回自己的窝里。小言绷着一张脸,听着耳边越来越夸张的胡话,努力告诉自己姑娘一定有自己的计划。她催眠自己,只当老爷没有给姑娘留下金山银山,姑娘出逃之前也没有给族中留下的大礼。全当江南大名鼎鼎的毒蔷薇成了一朵可怜见的小白花。知云的手肘隐蔽地撞了撞身后的她,于是小言也捏着手帕配合地在知云后面啜泣了起来。存玉看着这两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和煦的笑了笑。“姑娘不必多礼,不过是举手之劳,用饭就算了,我今日实在忙碌,辜负姑娘好意了。”存玉本就长的气若谪仙,不笑时像九天瑶宫中不问世事的神仙,如今对着知云一笑,便像是神仙落入凡间一样。知云看着看着,就红了脸颊。小言:“?”存玉又想到一事,她伸手解下腰带上挂着的玉佩递给知云,“姑娘若是之后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乌鹊巷第二家找我。”知云红着脸接过玉佩,声音如喁喁细语,“多谢大人。”等到存玉走出好远后,知云还握着玉佩舍不得撒手。小言怀疑自家姑娘被美色迷了眼,苦口婆心劝她:“姑娘,这位大人住在乌鹊巷,又穿着一品朝服,一定是萧存玉萧阁老。”“据说他心狠手辣,年纪轻轻手上就沾了不少人的血,绝不是个和善之人,姑娘你千万不能喜欢上他呀。”知云仍然来回摩挲着手里的玉佩,嘴角挂着浅笑:“萧存玉,真好听的名字呢。”小言一噎,伸手拍拍自己的胸膛,在心里宽慰自己,姑娘年纪还小,这样是正常的,等长大了就好了。第3章 回府之后,存玉打了个哈欠,回卧房里小睡,吩咐侍从申时叫起她,皇帝的午课是申正开始,今日皇帝想必也有很多事与她商量。侍从得了她的吩咐便离去了,她们都知道大人一向不喜欢下人近身伺候,所以也不多留。存玉脱了外衣躺下,闻着屋里点着的梅香渐渐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屋子入睡。窗外是风在屋檐上跳跃的声音,几只喜鹊在树枝上私语,午前温和的阳光穿过窗棂和帷幔,浅浅的落在存玉的脸上,为她染上一层暖黄色。日头渐高,屋外的喜鹊也耐不住热,一头钻到树叶间去了,光影也在存玉脸上游动。侍从在外面说:“大人,申时了。”存玉睁开了眼。她起身洗漱,用了些饭,就听到皇帝的宫车到了。存玉在车上浅睡,不一会儿就到了皇宫。宫车直接载着她到了宣政殿外,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和太监在宫车来时都垂首侍立,等宫车走远后才重新行走。存玉从车上下来,随行的太监拿着存玉的书袋跟在后面。皇帝早在存玉进宫时就知道了,现在正坐在宣政殿里等着。存玉进门先给皇帝行了个礼,“参见陛下。”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头戴盘龙玉冠,见到存玉进门脸上浮现喜悦之色。他如今不过十五岁,声音里满是少年的清亮。“老师不必多礼,快请坐。”存玉在皇帝面前坐下,小太监把存玉的书拿出来放好后退下。她是太后为当时才八岁的皇帝选的老师,按理说帝师一般都是朝中年长的,有威望的臣子才有资格做的。只是太后掌权,全不愿皇帝有向学之心,于是只趁殿试过后,在新科举子中选了寒门出身的存玉给皇帝启蒙。那一届科举里,存玉是探花,状元郎和榜眼都是大家族出身,他二人若成了帝师,其身后的势力只怕也会向皇帝倾斜,这是太后绝不允许发生的。于是刚刚进入众人眼里的毫无背景的存玉就成了太后制衡小皇帝的牺牲品。谁人不知,小皇帝不过是太后手里牵着的傀儡,皇帝的老师还不如给娘娘娘娘宫中倒夜香的小太监有前途。当时存玉不过十七岁,在太后娘娘眼里不过是一个稚气未脱的毛头小子,她丝毫不把存玉放在眼里。若是她能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知道她看的比性命还重的权力会被这样一个毛头小子算计去,只怕她便是死,也不会亲手把存玉送到皇帝身边的。萧存玉与皇帝,从开始的互相试探到后来的推诚相与,在太后眼线不及之地,他们努力丰满着自己的羽翼。对于年幼丧父,母亲是他最大的敌人的皇帝来说,存玉不仅仅是他的臣子、他的老师,甚至是他的兄长和唯一的亲人。那些在冰冷的太和殿里相伴的日子,是他记忆里永不会模糊的温情。皇帝看着存玉坐下,想起他刚刚开始教自己时总冷着一张脸对自己不屑一顾的样子,却又会在自己被太后罚跪后偷偷给他送药膏,忍不住小小的笑了一下,又掩饰一般的开口说话。“老师,昨日母后派人来问朕,一月之后是先帝忌日,按往年惯例总是她主持宗室命妇的祭奠,说如今后宫里没个能当事的妃子,还是让她来为好。您怎么看?”存玉不用思考就知道这不过是借口而已,若真让太后再次走到台前,麻烦才是会一波一波的涌来。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