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中的雪终于下了起来, 天色阴沉,本就树木遮天蔽日的黄羊谷更加阴暗,北风渐起,吹得江芸芸衣袂翻飞。
谢来嘴皮子抖索了一下, 突然都想明白了。
——什么就是来打他一顿的。
这话骗骗陈继那个二愣子还差不多。
所以对他说的是, 让他缺胳膊断腿, 回蒙古就没什么继承王位的竞争力了。
他其实不太信的, 因为按照他对江芸的了解,江芸这人为了一家子贫民胡老三都敢对上权势滔天的太监和外戚, 现在斯日波杀了这么多人, 还杀了他敬重的寇兴,他不杀了斯日波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他说圣旨已经盖棺定论了,所以谢来就又有点相信了。
江芸到底是个朝廷命官啊, 还真的敢忤逆整个朝廷规章法度嘛, 他还要不要升官, 要不要命了。
所以谢来信了三分。
后面江芸芸又开始安安分分在衙门里干活, 好像真的接受了这件事情, 谢来又信了三分。
他就这样抱着六分信任, 四份质疑地跟着江芸芸进了山,见他一路上的布置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 而且态度冷静自然,谢来又信了三分。
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全都是骗人。
他江芸就是一个大骗子!
一个聪明绝顶的大骗子!
那简直是要人命的骗子!
“你杀了我们少主, 我们领主不会放过你的。” 岱钦恐惧大喊着。
江芸芸站在风中,突然感受到所有人的恐惧。
岱钦的恐惧。
谢来的恐惧。
甚至是斯日波, 他已经恐惧到颤抖, 但还是强忍着痛苦拖着一条腿再艰难跑着。
她站在渐起的北风中, 突然觉得好笑,原来刀只要落在自己身上,他们就会害怕。
什么天神庇护,清理门户。
什么国家大义,百姓安宁。
什么天潢贵胄,谁也杀不得!
“不要!!”谢来大惊。
江芸芸终于松开最后那根被她紧绷着的长箭,那股被郁结在心里三个多月的愤怒终于顺着那根破空而出的箭头释放出来。
——都是狗屁!!
江芸芸恶狠狠地想着。
——做错事情就要挨打。
——她小姨教过她的!
长箭在风中颤颤巍巍,却又一往无前。
它朝着斯日波而去,不曾有一丝畏惧。
所有人的心都被悬了起来,任由谷中的北风把他们摔得四分五裂。
长箭刺穿皮肉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但却突然传来张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天神庇护!” 斯日波重重摔倒在地上,他明明疼得想要满地打滚,却又捧着腿大笑起来。
谢来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山谷终于起风了,四面来风呼啸而过,这是江芸自己选的地方,无风无浪时候自然是绝佳的好地方,可偏今日起风了。
斯日波整个人好像疯了一样,他一边痛到在地上打滚,一边却又在哈哈大笑。
“我阿爹和我阿娘不会让我死的。”
“哈哈哈,是伟大的长天生不让你这个汉人杀我。”
他大喊大叫着,面容胀红,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江芸芸看,整个人都癫狂着,又带着侥幸逃生的大喜。
“哈哈哈,杀了我啊,你敢杀我吗,哈哈哈,你们皇帝要留我的性命,我爹娘要保我,死了一个寇兴算什么,我可是亦不剌的儿子。”
“算了吧。”姜磊呐呐说道,“那两条腿瞧着也都废了,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谢来一边捆住岱钦,一边也跟着说道:“你还要不要当阁老了,这人回去也不行了,这不是比杀了他还令人难受。”
与此同时,突然听到风中传来马蹄声,急促而紧张。
听着动静是北面传来的。
岱钦也跟着大笑起来:“是哈敦来了,哈哈哈,完了,你们都要完了。”
谢来也急了,现在他们身边只剩下五人了:“快,我们快走。”
江芸芸站在石头上,感受着那股风汹涌而来,吹得树叶水草随风而倒,浓郁的血腥味挥之不去,地上的尸体也都躺了一地,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偏今日的北风无孔不入,头脑里的那一股热气也跟着吹散了。
确实是差了一点。
她把手中的弓箭扔在地上。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回去吧。”谢来拖着岱钦,苦口婆心劝道,“真闹大了,你还要不要做官了。”
江芸芸跳下石头,她身上其实也有很多伤口,鲜血流了一身,整个人还在地里打了一个滚,肮脏狼狈。
偏她此刻说话时,还有一双明亮漆黑的眼睛,哪怕在万物生机勃勃的山谷中依旧令人不可忽视。
人人都说这位小状元有一双天赐的漂亮眼睛。
“我读书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你不想读书了吗?”
“我做官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你不想做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