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月亮湾的时候,天完全黑了,大雨侵袭整座城市,从北方吹来的寒流强势过境,道路却早早开始拥堵,因为讨生活的人总要归家。 到了十九楼,他先拍门,尽量克制力道,不想让她在这样可怖的雨天还要承担有陌生人来砸门的恐惧。 上一次从英国回来后她主动要他录的。 房子一片黑暗,气温很低,那股浓重的潮湿气息和外面无异,可陈嘉效一走进去还是被无可避免的浑浊味道刺激到下意识屏息。一秒过后,他重新打开气道,小心翼翼分辨一股接一股灌进体内的是呛鼻的尼古丁气味。 心口一阵刺痛,分不清是跑动太剧烈还是“烟”吸猛了,陈嘉效小心翼翼将门合上,把湿哒哒的鞋脱了,摆在玄关那双高跟鞋旁边。 终于,他看到藏在沙发那里露出的一头长发,比黑夜更黑,永远那么凉滑柔软。 郑清昱席地而坐,一点猩红还在那两瓣嫣然的唇间燃着,她身上还是那天去见王惠中穿的长裙,和她一样,无论怎么折腾,总不至于太狼狈。 陈嘉效久久盯着那张没有光影也轮廓精巧的脸,忍住一腔滚烫的呛意,看向这样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女人身边都是些什么。 陈嘉效呼吸渐渐紧促,胸骨都要裂开,缓缓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眼眶猩红,强抑住鼓起下颌的颤栗,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陈嘉效根本不敢往下想,在他来之前,她又这样不分日夜坐了多久。 一声极短促的抽噎从郑清昱耳边刮过去,她夹烟的动作一顿,长长一截烟灰正好掉落,灼到的却是陈嘉效的手。 “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她任由他拿走了在爆裂双唇间已经燃到尽头的海绵体,歪了歪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在一片阴翳里,他看到她缓缓闭上双眼,就这样一个动作好像是耗尽体力的疲累到极点,陈嘉效心跳一滞,被无状的恐惧撕裂了。 郑清昱即使孱弱,一段长长的话没有丝毫挺停顿说完了。 心口渗出的酸苦快要满溢,他整个人如同陷入外面世界的狂风暴雨里,再挣扎也是徒劳,灵魂被冲烂了。 这一次,又是得知了什么让她一生也无法释怀的爱与遗憾? 第一次听到这些,陈嘉效无法克制自己的心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她突然打断不肯往下说了。 “后来我问那个人,他最后一次见学长是什么时候。” “他说他最后一次见学长就在学长回国前两天,学长带了一个中国女孩去他家里参加派对,说他们两个后天会一起回国。我又问他,‘那个女孩是他女朋友吗?可据我之前掌握的信息,学长在国内是有女朋友的,学长还曾经以您和您当时女朋友在叹息桥下拥吻的照片作为明信片底图发给他在国内的女朋友’。” 觉得怀中人的体温在一点点消逝,他本能加大力道搂紧她,想让她感受到他的存在。 郑清昱忽然离开陈嘉效的怀抱,陈嘉效抬手试图抓住她,可他指节发硬,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她走了。 郑清昱给陈嘉效的感觉的是她语序很混乱,可吐字又很清晰,其实很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只是有意在避开什么。 “那个阿姨说,她女儿回国前告诉她,这次要带一个男孩回家。我后来整理资料的时候才发现,她英文名就叫anl。”所以我们真的没有任何关系了……他不是因为我回国的,不是……” 郑清昱只是一声抽噎太长了,她死死咬紧牙关,从脖子到整颗脑袋被烫到一般通红,细细的颈子筋肉和血管分明暴突,随时会折断。 他整个人乱糟糟的,身体麻了一半,当清凉的唇碰到她发热潮湿的额头时竟然会心生恐惧。 陈嘉效还逼迫自己梳理她刚才的话,因为把人抱得太紧,他身体也一直在抖,耳边全是隔绝不断的雨声,她的哭泣是直接透到他心房去的。 “什么?”陈嘉效突然痛恨这场雨,他没法听清她的话,心底一阵发慌。 “所以他到底爱过我吗?我算什么呢?黄梦寻说我不过是他众多笔友之一,他不是只和我写信,只不过刚好我喜欢他,他又放弃她了,所以他对一个每天都渴望和他写信的小妹妹产生了感情。可如果我不再黏着他了,他也可以潇洒往前走了。可我想不明白,他不喜欢黄梦寻了就可以立马和我谈恋爱,我和他吵了一架他就在英国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了,还要一起回国见家长,这是我认识的周尽霖吗?还是说……我只是喜欢我想象出来的一个影子。” 郑清昱空洞的眼睛注视他许久,唇角扯出一个笑,一滴泪却迅速从眼里滑出来,呈现一个很诡异的表情。 郑清昱忽然把眼睛一闭,恍恍惚惚,“你肯定也知道,他喜欢的人是黄梦寻,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肯定知道。而我不过是他得不到回应之后的一个安慰。” “不是这样的,清昱,你听我说,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些?” “尽霖哥和那个女留学生的事我不知全貌,暂且不能给你答案,可你听我说,周尽霖自始自终喜欢的人只有你。” 他在向他爱的女人保证的是另一个男人对她的爱慕之情。 陈嘉效快速呼吸几口气,握紧她肩头,尽量稳定心神一字一句告诉她:“像你说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那几年我们一起住在家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件事。尽霖哥那时候就喜欢你,他喜欢的人只有你,我目睹过你们互相写信,我还替他拿过你的信。” 可很快,她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就鼓满了泪,充满哀伤,冷笑渐渐变成了细碎的呜咽。 郑清昱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不断往后缩,自己把自己抱住,脸埋到膝盖里,只恨没有一个躯壳可以把她藏匿到黑暗里。 “他很珍惜能和你写信,哪怕一辈子就这样,甚至就那一段时光里可以和真真保持这样的距离他就已经很满足了。他说真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她纯真、干净、可爱又美丽,他想守护她,哪怕是那些男生言语调侃真真他都受不了。” “你们逐渐走到一起的路程,他是怎么喜欢你的,我是见证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别说了……” “我让你别说了!”郑清昱忽然激动站起来,可她已经太久没动了,眼前一黑又软绵绵倒了下去。都支撑我,可其实都在嘲笑我,你们都不过是想让我认清这个事实,让我把自己建立了十几年的信念彻底摧毁!” 他低吼一声,手横到她脖子前把人锁住,断断续续喷出热气,感觉自己骨架也散了。 “所以郑清昱,你就当我是因为爱你所以一次次退让,包括现在,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感觉奄奄一息的是我自己,我无法继续看你这样伤害自己,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可以证明你没有爱错人,你所爱的人也毫无保留真诚地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