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灯哼哼唧唧道:“大晚上扰人清梦,活该他等。”她磨磨蹭蹭出了门,在院子里被风一吹,冻得一哆嗦,意识也清醒许多了,抱怨一句后,她把衣裳穿好,朝着守烛堂走去。那院子里依旧死气沉沉的,姜灯打着哈欠走进去,险些脚下一滑摔下去,她稳了稳心神,朝着亮着光的屋子走去。推开木门,姜灯看见了一张苍白的脸,落满烛光,鬼似的,她下意识要念咒了,定睛一看,发现是自己那不省心的师尊。“师尊。”她走过去,乖乖巧巧地喊道。姜枥睁开眼看向她,不紧不慢道:“怎么来的这般迟?”姜灯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却是讪讪地笑道:“天太黑,不好走,我怕摔了,便走得慢了些。”姜枥淡淡道:“只要不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我就好。”姜灯缩着脖子,不敢吱声。姜枥也没继续指责什么,只是看了看姜灯,而后又将目光落到那尊蒙了头的塑像上,似乎是在想什么,半晌没说话。姜灯困意袭来,忍不住率先开口:“师尊找我来,是有什么要事吗?”姜枥看向她,烛光太过黯淡,落在他眼里,没有半点光,只是乌黑一片。“中元节快到了,我待会儿给你个方子,你照着上头准备东西。到时候,我们中元节祭祀用。”姜灯连连点头,便见她师尊变戏法似的拿出了纸和笔,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地开始写字。他虽然写得很规整,但速度不算慢,很快就好了,他甩了甩,加速风干,然后递给姜灯。姜灯一面在心里抱怨姜枥有病,分明可以白天给她的,一面往方子上看去。都是些繁琐但平常的东西:黑狗血一斤,朱砂一两,桃木桩九个,天火符二十张……“师尊放心,包在我身上。”姜灯爽快地应下,正要告辞,却忽而想到了什么,迟疑道:“阴命人的血……要吗?”姜枥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愣了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闪过别的情感,在烛光下竟显得有些慌乱。但也许这是因为烛光跳动了下呢?姜灯一面安慰自己,一面又问道:“不需要阴命人的血吗?”姜枥沉默了下,看向烛光,片刻后才道:“要的,中元节那天才取,眼下不急。”若换是平时,姜灯闻言也就离开了,然后眼下,她却不动,只是将姜枥看着,面上似乎有些固执。姜枥看向她,淡淡问:“怎么不走?”姜灯欲言又止,沉默了许久后,她咬着牙道:“师尊,您……您不擅长说谎。”这轻轻的一句话似乎扯掉了一层遮羞布,姜枥面上虽没什么表情,但过了片刻,姜灯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很轻,像是觉得疲倦,又像是觉得无奈。“点烛,”姜枥开口,嗓音很淡,“知道的太多,你会不开心的。”姜灯心里一惊,她想,也许自己应该立马离开,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毕竟面前的人是养育她的师尊,而那女子不过才认识几天,可……可她动不了,脑子很混乱,闪过那青衣女子的笑,又闪过她的泪,最后又是自己那句信誓旦旦的承诺。“师尊,”她颤抖着嗓音,“我答应过,要保护好她的。”姜枥沉默了一下,轻声道:“点烛,也许你会食言。”“师尊!”她下意识伸手去拽他的袖子,就如同儿时不想练功那般撒娇,可指尖碰到的布料冰凉如雪,眼前的男人宛如冰雕,没有一丝的表情变化。“点烛,人总会食言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俊脸落着烛光,明明该是暖的,可却透露出一种漠视人命的冷漠。姜灯固执地不肯松手,“师尊,我不想食言。也许旁人可以,但对她,我做不到……况且一开始,是您骗了我!你说过只需要一点血的,但是您骗了我……若早知道会害了她,我绝不会带她回来!”“点烛,听话。”姜枥微微蹙眉,看过来的目光带着不赞许,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耍赖皮。姜灯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质问道:“什么样的妖怪需要用人命去镇压?若是就这样随意草菅人命,那您和那妖怪又有何区别?”姜枥从小就告诉她,守烛门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镇压一个妖怪,但具体是什么,他却只字不提。但姜灯向来喜欢正义,于是她愿意为了镇压妖怪而努力。就在不久前,姜枥告诉她,妖怪会在中元节突破封印出来,为了加固封印,就必须寻找一个阴命人,用她的血来做祭祀。姜灯不疑有他,于是就下山去找阴命人,所以在遇见苏望笙,知道她是阴命人后,她就毫不犹豫地保护她,然后故意诱导她跟着她走。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虽然觉得欺骗苏望笙很不道德,但是姜灯觉得这是为了所谓的“正义”牺牲。况且只是一点血而已,若是揭开真相后苏望笙难过,她就补偿她,若是苏望笙不愿意,她就厚着脸皮去求她。总之,姜灯觉得一切都可以解决。但她从未想过姜枥会骗她!更是从未想过苏望笙会死。姜灯咬着牙,几乎一字一顿说道:“您为什么要骗我?”姜枥垂下眼,似乎有些无奈,但那双眼睛依旧波澜无惊,好似什么东西都无法装进去。“若你早知道,你不会同意的。”他轻轻一叹。“您既然知道,就不该这样做!”姜灯松了手,后退一步,手中的纸被揉成了一团,她攥紧手心,眼里满是愤怒和失望。姜枥平静地道:“点烛,要想拯救苍生,就必须有所牺牲,你明白吗?”“那凭什么牺牲阿笙!”她提高了音量,手中揉成一团的纸被丢给姜枥,“你就是在为自己的自私找借口,你怎么不自己去牺牲?”“若是我可以的话……”姜枥没有生气,只是低头把纸团拿起来,慢慢抚平褶皱,近乎感叹的低喃一句。姜灯没有听见,她只是怒道:“若是为了拯救苍生,就不该让所谓的苍生去牺牲!如果一定要献祭,你就选我好了!反正我活了十多年,也够本了!”“点烛,不要胡说!”姜枥沉下脸来。说了这么久,他终于有点生气了,目光沉沉地看着姜灯,厉声道:“点烛,不要任性!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你可知道那东西一旦出世,有多少凡人会遭殃吗?轮回逆转,生死颠倒,阴阳两界都会出事!”“那就该牺牲阿笙吗?”姜灯抬起头,烛光晃动,黑色的影子落在她脸上,像是一道泪痕。姜枥借着烛光,看到了她眼底的湿润。他沉默了,许久后,偏过头,似乎有些困倦,喃喃道:“点烛,能镇压那妖怪的人早就不在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唯一的办法,只有……”他忽而停住,像是有什么避讳一般。姜灯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俯身一拜,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离开,然而走到门边时,却听见姜枥薄凉如水的声音。“你是要带她离开吗?”姜灯放到门扉上的手一顿,转身看去,姜枥仍在原地一动不动,烛光黯淡,看不清他的脸。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