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坐着一中年男子,锦衣裘袍,冷笑如碎冰相磨,“纵有漏网之鱼,你我握七成炭引,何惧跳梁之辈?“周晨执箸的手微微凝滞——炭商竟已掌控如此命脉,难怪敢哄抬市价。 正欲抽身,忽见屏风后转出个虬髯大汉:“这位公子听得入神,莫不是走错了席面?“周晨从容夹起一箸金齑玉鲙:“樊楼珍馐当前,兄台竟有闲心管他人食脍?“掷下银钱拂衣而去。 戌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易华谭的马车便碾着青石板路拐进了城南炭场。车帘缝隙里漏进的寒风裹着细雪,在他貂裘领口凝成冰晶。永盛炭行此刻亮着六盏气死风灯,在雪夜里晕开昏黄的光圈。 “谭爷可算来了。“掌柜的胖脸上堆着笑,手里铜暖炉的炭火噼啪作响,“您看这账簿,城东三家炭铺今冬的进项比去年足足涨了三成。“ 易华谭没接话,径直走到中堂。跳动的火光在他鹰隼般的侧脸上投下阴影:“三成?怕是日后连三成都保不住。” “听说前日有批货到了在城西码头,三十辆牛车运了整夜。“易华谭捏碎手中炭块,青烟在密室壁灯下扭曲如鬼魅。“ “七日之内,汴京炭价要翻两番。“他碾着指间黑灰,八家炭商在乌木长案两侧屏息,“城外三十八座炭窑今夜全数封火。“满座悚然间,易华谭将取出一封密信置于炭盆之上:“诸位可知,冰层三寸下能藏多少玄机?“易华谭盯着案上突然出现的黑帖。 素笺无字,只画着辆冰车碾碎炭窑的图样。“雕虫小技。“他冷笑撕碎信纸,却见背面渗出矾水绘的河道图——正是煤炭运输的暗线。 角落里传来茶盏轻叩的声响。永兴炭行的赵掌柜捻着山羊须冷笑:“易当家消息倒是灵通,可惜那批货是太原来的瓷器——“ 易华谭摩挲着翡翠鼻烟壶,暖阁里的银丝炭将波斯地毯烘出松香。八位炭商围坐在鎏金炭盆旁,盆中火焰映得墙上《五牛图》忽明忽暗。 “砰!“易华谭突然将铁钳砸在炭盆边沿,溅起的火星惊得众人后退半步。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乌黑石块:“今早码头苦力身上掉下来的,诸位可识得此物?“ 屋里顿时死寂。 “昨日西市放出三十车平价煤。“赵掌柜的茶盏在指尖打转,“说是太原石炭,可这冰天雪地......“ “陆路走不通。“易华谭猛地将鼻烟壶砸在案上,惊得炭火迸溅,“昨夜南城门守卒收了咱们三百贯,说根本没见运炭车队入城。“他扯开紫貂大氅,露出腰间紫金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尺见方的紫金雕龙锦盒。 锦盒掷地而开,满座倒吸冷气,一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石块从中滚落出来,正是北地特有的无烟煤。 “明日寅时三刻,我要看到所有货车的底仓。“易华谭的声音像淬了冰,“这汴京城里的炭价,轮不到外人来搅局。“话音未落,窗外忽掠过一个鬼魅般的影子。众人惊起推窗,唯见瓦当积雪簌簌而落。 赵掌柜的茶盏在青砖地上碎成齑粉,瓷片折射着炭盆火光,恰似满室支离的信任。易华谭弯腰拾起碎瓷,指尖在锋刃上轻轻一划:“诸位可还记得?三年前白矾楼酒价风波......“血珠滚落炭盆,腾起腥甜的雾。 满座炭商喉头滚动。那年十八家酒肆联名抬价,却被刑部揪出个私贩官粮的崔掌柜,生生撕开道口子。如今这煤块,便是悬在炭商脖颈上的新铡刀。 “易当家未免危言耸听。“东城炭行的孙掌柜忽然起身,腰间玉佩撞在乌木椅背,发出清越响声,“昨日犬子从太原归来,说并州府正严查私运石炭——“他刻意拖长的尾音被易华谭的冷笑截断。 “并州府尹的侄女婿,上月刚纳了永盛炭行三成干股。“易华谭从袖中抖出一纸文书,朱红官印刺得众人瞳孔收缩,“孙掌柜若不信,不妨问问令郎在太原包养的歌伎,枕边风吹得可还舒坦?“ 密室温度骤降。角落里传来窸窣响动,原是永昌炭行的刘掌柜在擦拭冷汗。这位靠给天驷监供炭起家的老实人,此刻正盯着案上煤块发怔——那蜂窝状的孔隙,多像他家祖坟风水穴里的玄武岩。 周晨此时正立在樊楼飞檐下,看着街对面炭铺前蜿蜒的买炭队伍。老妪佝偻着身子,身旁领着一个身穿破袄扎着朝天揪的幼童。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住褡裢口。 褡裢里三十个铜子儿叮当作响——那是她拆了发间银簪当来的救命钱。 炭行伙计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柜上,震得秤盘里碎炭簌簌落灰:“八十文一斤!要买趁早!“ 她颤巍巍递上铜钱,开元通宝上的“元“字早磨得发亮。伙计斜眼一瞥,突然掀翻褡裢:“当爷们不识数?这缺角的也敢拿来充数!“铜钱滚进雪泥里,正巧碾过炭车辙印。老妪扑跪在地,炭灰混着雪水浸透膝头补丁,指尖刚触到沾了黑灰的铜钱。 “晦气!“伙计啐了口唾沫。 待老妪哆哆嗦嗦拾起时,开元通宝上的年号早被地上的泥染成黑渍,倒像是给这吃人的炭价烙了枚黑印。 周晨摸出怀中小印,在掌心印下“沙盘司“的篆纹——是时候让这潭死水溅起涟漪了。 三更天的并州官道上,二十辆榆木辎车碾着冻土缓缓南行。 车辙印里散落的煤渣在月光下泛着乌金光泽,押车的禁军都头掀开油布一角,蜂窝煤特有的硫磺味混着霜气扑面而来——这正是周晨半月前密信换来的救命煤炭。 “盐铁司的勘合文书,劳烦虞候加盖官防。” 寅时二刻,虹桥西侧。 杨宗保在马背上展开黄绫,太原守将的虎头印重重落在“特许调运石炭十万斤”的字样上。 驿站檐角的铁马在朔风中叮咚作响,他望着蜿蜒如黑蛇的车队,想起周晨信中所言:“此炭入汴京之日,便是炭商联盟崩解之时。“ 车阵行至汜水关时,早有天波府亲兵持令箭接应。 “小公爷,永盛炭行的人往这边来了!”亲随压低声音。 杨宗保抓起冻硬的菘菜砸向领头者:“不长眼的东西!天波府的冬菜也敢拦?“鎏金腰牌在雪地里泛着冷光,炭行打手们顿时僵在原地。 (本章完)喜欢我大概救了个王朝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我大概救了个王朝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