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鸣一直不远不近地缀着,保持既不会被紫花藤蔓气味迷晕,又不会追丢的距离。火焰和烟雾一道道升起,祝鸣经过时吸收火焰,再向前射出新的火箭,烟雾几乎笼罩了整个山窟。幸好这里空间足够大,幸好高空有裂缝能让烟雾出去。祝鸣承认自己有点赌博的心态,上头了不管不顾,不过她也很有自信,相信自己能解决闹出来的问题。等她们来到祭台这,祝鸣将云走川解救出来的时候,山窟内部几乎满目疮痍了。千百年来鲜少有人光顾的瑰丽奇迹,被祝鸣几乎烧成了废墟。回顾四周,祝鸣心虚地背着手哼曲儿,不能怪自己,那只能怪殷钰了。云走川身体仍麻着,坐在地上休息。祭台最上方是个方形的台子,地下是一圈套一圈圆形的底座。祝鸣走上去,到被藤蔓植被覆盖淹没的高台,越往上植株生长的越细密,她没敢上来就放火,上头是凸起的,被植株紧紧包裹着什么东西,祝鸣怕给她们老云家烧坏了。她举了小小的高温火焰匕首,细致地清理祭台。龙骨巨大的头颅就在这里,张开的上颚要是落下来,能将祭台连同两个人一块吞进嘴巴里。但祂轻易是落不下来的,恣肆生长的植株像被他呕出来似的从头骨深处涌出,它们纠缠着支撑起了这头骨大张的嘴巴。祝鸣甚至怀疑,龙骨的嘴巴一开始是闭着的,是被这些植株硬生生撑开的,要是死亡的时候都不闭嘴未免也太啰嗦了吧。龙骨是山窟内唯一的光源。祝鸣也可以发光,她的火光炽热滚烫,很明亮也很危险,一旦靠近就会受伤,一不小心就会化为灰烬。龙骨的光不一样,很柔和,白莹莹的并不刺眼,站在祭台上方光晕内部,身上的擦伤与疲累好似旱地逢甘霖被一点点滋润治愈了。祝鸣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嗓音都正常了许多,这不是幻觉。古老的巨龙死去了,祂的身躯日益腐烂,每一滴血肉每一寸辉光都在滋养这座大山,山里开始焕发新的生机,于是生出眼见的奇迹。这里其实很安静,是祝鸣和云走川这两个不速之客破坏了平衡。祝鸣甚至不知悔改,得到滋养后继续破坏这里的生态,她扯断了缠在祭台上方的藤蔓和草叶,草汁流出,气味馥郁,一窝虫子窸窸窣窣地爬出来,惊慌地向四周逃窜。这看起来最重要的地方,反倒很少出现危险。祝鸣这次耐心了点,也温柔了点,等虫子跑完了,才继续切割焚烧祭台上的植被。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来:“喂。”祝鸣愣了下。声音像个年幼的小姑娘似,轻轻的,细细的,带着点山里的口音:“能不折断我吗。”祝鸣:“……”云走川拖着酸麻的身体跑上来:“谁啊老板?”祝鸣挪开手,匕首刚才对着一朵纤弱的淡蓝色的花朵,看起来像一朵染了色的昙花,花瓣很轻薄,微微下垂,下方连着一根平平无奇的茎儿,说话的时候一颤一颤的,像是很想逃跑一样。她不仅是一朵花,她的分枝蔓延,细细看去有一大片,最后一同收束进龙骨深处。她应该是个妖精,一个很纯净的花妖精,也不稀奇,这种地方,出现妖精才是合理的。妖精,这个人类定义的词语,可以简单地理解成一种在除人类外原物种基础上进化觉醒了的生物。勤勤恳恳驮着云走川到祭台附近又含恨退场遍体烧伤的紫花藤蔓也应当是个妖精,能一跳许多米远看像人还有一定智慧的巨虫,也可以当成一种妖精。巨虫群体都进化了,再过许多年,说不定真有人类一样聪明了,到时候人们可能就不叫它们妖精了,而是叫虫人。猿人和虫人,谁看谁是妖精?想想也蛮有意思的。在此时的此地,淡蓝昙花是除猿人和龙骨灵魂(如果还在的话)外沟通程度最高,智慧也最高的生物,如果可以,祝鸣也不想伤害她。这朵花儿,这朵灵性轻盈的花儿,微微颤抖着转向云走川,惊呼了一下:“是你呀。”云走川诧异不已,流露出一点惊喜:“你认识我?还是认识我妈妈?”淡蓝昙花不说话了,昂起的花朵沉默着下垂,在祭台上随着风烟轻轻摇曳。焦土狼烟里,她看起来那么柔弱,清纯,无害,云走川和祝鸣都不太想伤害一个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妖精。但就是这个无害的小妖精,沉默许久后一张嘴,炸了两人一个巨雷。“我们曾经是朋友,我和你的母亲曾经也是朋友。”淡蓝昙花说,“需要重新自我介绍一次吗?你的母亲不久前跟我说,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也许还有能相见的时候……说起来,这一回,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云走川颤抖着向前:“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淡蓝昙花说:“何不打开面前的这尊棺椁呢,观山告诉我,如果你真的独自来到了这里,那么便是命运使然,该知道一切就知道一切吧。”棺椁!原来这看起来像是巨大长方形小祭台的东西不是祭坛上的祭台,而是一尊棺椁!淡蓝昙花又转向了祝鸣,没有人的五官和脸蛋,花瓣微微缩了下,竟也生动地表现出了纠结的意思:“虽然你不是独自来到这里的……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唉……”家园被破坏,淡蓝昙花有点伤心,但她活了太久,声音像小孩,心态像老人,只觉得疲惫,已经很难起怒气了。云走川也想知道这里是否有母亲留给自己的什么东西,她伸手撕扯缠在巨大棺椁上的植被了,沉默里带着焦急。淡蓝昙花主动挪开了,祝鸣上手帮忙,人不会把猴当成同类,淡蓝昙花有些不忍,也不会把普通花草当成同类阻止她们。全部清理是个大工程,过了很久,她们终于就看到了棺椁的真容。很大,青石的外壳,盖子上刻着不认识的文字,侧面是一副简单的画。祝鸣把刻痕里的草根青苔仔细烧净,拂去尘土,四边的画很简单,一眼就能看懂。主角是两个小人和一条龙,一开始两个小人跪拜龙神,龙神赐给她们一个宝物,看起来像是宝剑,后来她们坐在龙神下方施云布雨、征战四方,这里能看出来,那宝物不是宝剑而是法杖。后来一个小人死了,另一个小人站在她身边大哭。再后来活着的小人将法杖插入龙神的身体,龙神死去,法杖吸收了龙神的力量,光芒大放。再再后来,活着的小人将死去的同伴放进龙神的实体,举起法杖施法。最后,活着的小人高高举起了一个婴孩。云走川凝视最后一幅画许久,她站起来轻轻一推,沉重的青石盖子,竟像一片草叶般无比轻松地被拂开了。棺椁的外壳被植被缠满,内里却一点都没有被入侵,很干净。最内部的棺材,由九片淡青龙鳞组成,花苞一样沉眠的龙鳞缓缓放开,露出了被保存在最内部的东西。一根将近两米的法杖,散发着与龙骨一样的蛋白荧光,下方尖锐微弯,顶端雕刻了一只在团簇骨花中沉眠的小龙。祝鸣一眼就看出来法杖是龙牙做的,她抬头去找,果然龙骨的牙齿缺了一根。在龙牙法杖的下方,压着一张黑白的老照片。上面画着两个女人,一大一小,大的长着云走川的脸,没编辫子,盘着头发,穿一身蓝底白花的褂子。她牵着的女孩面容沉静,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跟云走川很像。云走川拿起法杖,辉光万丈,衬得龙骨都黯淡了,这一刻她与棺椁上手持法杖施云布雨的小人重合。龙骨是死去的神的遗骸,法杖是其中的一部分,摄取了遗骸的力量。云走川小心翼翼地将照片取出来,痴痴望着小女孩的脸。隔着逝去的无数时光,她们在对望。淡蓝昙花轻轻摇曳,说:“走川,我的名字是云慧阳,我很聪慧,迟早有一天会走出大山的腹部看到真正的太阳——这个名字,是你的女儿观山为我起的。”第120章 现实线:雪山守墓人(12)第一百二十章云慧阳的世界很小,她的太阳也很小。祝鸣和云走川沿着楼梯一圈圈走到地上,吹着凉风,看到天空的时候,她只能透过头顶的裂缝,沐浴一丝天光,幻想太阳完整的模样。她攀附在龙骨上,远远地向她们点头示意。再见,再见——会再见的。这个世界上,除了云走川与云观山外,云慧阳是对这个事实认知最清晰的存在。她一次又一次见证母女的回归,她知道,她们是离不开雪山的。“这是一个诅咒。”云慧阳是用一种带着怜悯的语气说的,“两个人离不开,一个人离开雪山,另一个的灵魂就会被困入活死人般的身体永远不得解脱,就算你回来,也只能开启新一次轮回,除非她复活,否则无法再离开。你们只有两个选择……选择一个人承受永恒的痛苦,或是两个人继续这绝望的幸福。”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