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上了年纪多少有些啰嗦,祝鸣一年回不来一次,也就忍了。她这边敷衍,老院长可没那么好对付,伸手拧了她一把:“问你呢,买房了吗?”“我妈给我留的有。”祝鸣说,“您就别操心了,我不用背房贷,没那么大压力。”老院长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你家那边对你还好吧?”祝鸣说:“挺好的,人费那么大劲儿把我找回去,肯定会对我好。”老院长显然很高兴:“果然隔辈亲不骗人,当初你姥姥虽然没来亲自接你,但她给咱们院里捐了那么多钱,就知道肯定在意你。好啊,亲就好。”祝姥姥家有钱,对祝鸣又亲近,老院长也就不怕祝鸣天天惦记福利院,自己过不好日子了。柜子里的饮料粉还是槐林市当地厂子的老产品,十来年口味都没变,现在外市都买不到,上网也就那么几家店有卖。当年这个饮料一直是院子里孩子们的心头好,平时很少能喝到。现在方方面面都发展起来了,院子里孩子们的吃喝用品也都比以前更丰富优质,爱喝这个的人就少了。祝鸣就挺喜欢的,工作室里还存了三包不同口味的。她给云走出冲过,云走川的评价是:平平无奇的甜。老院长给祝鸣冲了一杯苹果味的,又给她拿了两包没开封的叫她塞背包里,走时带走:“这饮料上个月停产了,就这么几包了,省着点喝。”祝鸣还真不知道这事:“那还挺可惜的。”老院长笑道:“可惜什么,现在更好喝的饮料满大街都是,打开就能喝还方便。走,你不是想看看倩倩吗,正好她也想你了。”……看望过该看望的小朋友,顺便陪对方玩了会,祝鸣就又开始头大了。“我去给你们买零食,乖,别抱我大腿,松手!”好不容易把一个又一个围着自己的小萝卜头拎开,祝鸣挤出福利院的时候,衣服都乱了。其实这群小孩平时挺有礼貌,不过那都是对外人,对祝鸣这种老熟人可就放肆多了。祝鸣也不骗他们,真打算去超市买零食,想到小家伙们拿到零食后高兴的样子,她的唇角便忍不住挂上一点笑意。而这点笑意,成功因殷钰消失。殷钰的殷,一定是阴魂不散的阴,她凭空出现在福利院外,茕茕孑立,脸侧着,微笑着,透过铁艺围栏看院里嬉闹的小孩。围栏上缠着正返青的爬山虎,嫩叶脆生生,墙根外隔一段距离就种一棵常青树,殷钰站在树下,穿着浅色的风衣握一把透明雨伞。除了祝鸣,没有任何人看到她。祝鸣悄悄掏出手机,飞快发送出两条短信,然后一步一步走到殷钰身边。“你好像并不意外我还活着。”“你也并不意外我会出现。”祝鸣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不,其实我很意外,我猜你会再来找我,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是这里?”“因为……”殷钰双手捧在胸前,眼中潋滟无限,她高兴地一下张开手臂,作势要拥抱祝鸣,“因为我恋爱了!想要了解喜欢的人,就要到她长大的地方,这很有道理。”祝鸣呆滞道:“啊?”殷钰:“鸣鸣,我好爱你,我想和你再走一遍以前走过的路。”祝鸣情不自禁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握拳的手越来越用力,差点按捺不住自己给殷钰脸上来一拳。打不到打不到打不到,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祝鸣深吸一口气,不再搭理她,转身继续向前走。殷钰跟在她身边亦步亦趋,真如一位怀春少女般热烈而温柔:“仔细想想,我们的初遇虽然不是特别浪漫,但也十分难忘。鸣鸣可能不知道,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认识你很久了……但那好像不能说是认识你,自我的构造与认知太复杂了。鸣鸣,我想了解更多的你,想认识更多的你,想深入体会你带给我的所有一切……复杂的情感。”像是在谈论一件十分美好的事物,她含着笑咀嚼:“一切美好的,痛苦的,我似乎慢慢理解了。”祝鸣沉默着,没有与她说话。见祝鸣一直不理自己,殷钰笑了笑:“好吧,你在生我的气,或许我应该解释一下——我都知道你不会轻易死掉。”“这就是你一直瞒着我,把我耍得团团转的理由?”殷钰沉思片刻:“没有这么严重吧,你知道的,我只是不太在乎一些东西。”祝鸣忍不住笑:“现在在乎了?”殷钰说:“我在乎你。”祝鸣:“……你别说了,真的有点恶心。”殷钰耸耸肩,当真闭上了嘴,只是她在看她,看的很认真,目光是温柔而幸福的,因为能够体悟理解更多的情感,纵然使人酸涩疼痛也依旧为此感到幸福。祝鸣沉默地走在这座城内。这是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路变宽了,两边的树砍了又栽,旧墙刷上新漆,老店倒闭再开……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萦绕在心头,像头顶不停在下雨,潮湿、阴凉,但细微微带着点舒服。前方有一个十字路口,附近有一座超市,但穿过这道街再往前,是祝鸣的高中。祝鸣到超市买了两大包零食,出来的时候,站到斑马线旁边,红绿灯几经闪烁定格成绿色,车流逐渐停止,道路两边的人群走向彼此再擦肩而过。祝鸣也在向前。殷钰站在路边,微微有些惊讶。察觉到身后人并未跟上,走到路中间的女人停顿了下,回头:“走啊,你不是要和我再走一遍吗。”人群来来往往,祝鸣拎着富有生活气息的塑料袋停驻,她回头看来的时候,眼神冷冷淡淡,带着一种平静的懈怠,是对所视之人感到无聊、厌倦,消弭一切热情之后的眼神。那一瞬间殷钰想起了过去,想起了在祝鸣还没有见到自己,而自己暗中观察她的时候。那时候殷钰也跟着祝鸣身后,陪她走过了一条长长的街。穿着不合身校服的短发少女,戴着耳机,用这种倦怠的眼神看整个世界。她独自一人穿过斑马线,站在路中间,恍惚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回头——那时候她自然不会看到殷钰,殷钰却能看到她。看到她踩着泥巴发黄的鞋子,看她短了一截的校裤下露出的消瘦脚踝,看她插在肥大衣服里的双手,看她微微佝偻的脊背,跟时常低垂偶尔看向远方也始终倦怠的眼神。蓝天、白云、清风,热闹的街头有行人与汽车,这一切与她无关,她带着耳机隔绝整个世界。殷钰没有现身,只是看着。后来没过多久,她便成了祝鸣学校里新来的校医。那时的殷钰对这一幕没有太多感觉,却在时隔多年后,忽然在脑海中不停回忆。殷钰对祝鸣笑了笑,几步追上她。“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原来有些事情,在我尚且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便诞生了。”“神神叨叨的。”她们走过这条熟悉的街,走到了告别八年的那所高中,祝鸣对这里的感情实在算不上深,留有的印象也绝算不上好,她看了一会,没兴趣,准备走人。但殷钰拉住她的手说:“不想去校医室看看吗?”“拜托,学生在里面上课呢,校外人士瞎闯什么?”“放心,他们看不到我们。”校医室的窗外种了一排紫叶李,正是开花的时候,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风一吹落一地花瓣,梦幻又美丽。祝鸣站在树下,看校医室的玻璃窗,窗里坐着的医生换成了一个陌生人,陈设布置却没有多大变动。殷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轻曼地转了一个身,她走入校医室,推开那扇窗,对站在树下的祝鸣笑:“同学,要进来吗?”祝鸣唇角抖动了两下,冷漠地回了句:“无聊。”很多年以前,这就是祝鸣笃信的最美好的相遇。但其实只是某个即兴游戏的开端。在枝头花开春寒料峭的时节,在人声稀落放学后的傍晚,在叫人失望无法理解的时节……穿着不合身校服的少女,在校医室外迟疑徘徊。听说来了一个新的校医,很温柔。但放学了,她应该要下班了。窗子在这个时候被推开,殷钰探头对她笑,满天花雨中她出尘温柔不像是这个世界能够拥有的美好,她使春水融汇夕阳回升,她对她说:“同学,要进来吗?”没关系,我不着急下班。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殷钰。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下次受伤了不要拖,直接过来找我……啊哈哈,没关系,我很闲,只要你需要我就在。还有,谢谢你的存在,让我不至于无聊。.两人在校园小卖部买了点零食,一边吃,一边往外走。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