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余嘉鹏下楼的时候，哥嫂早就走了，厨娘用叶应澜调好的汤,给余嘉鹏做了一碗牛肉叻沙。 文章配了何六遗书的全文的照片，现金给死伤的官兵，手里的产业给军队,只是把房子和车子给了自家哥哥,旧物让挚友代为处理。 余嘉鹏对之前那篇文章耿耿于怀，想要为何六请人代笔写一篇,何六阻止了，虚名都是给别人看的，要是她真死了，名声反过来了，又如何呢？ 余嘉鹏吃过早饭，看了看时间，大嫂跟那位教授约了十点见面，他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没一会儿，就听人说：“陆先生，有人找。” 余嘉鹏知道陆教授定然以为他是堂兄了，他解释：“鄙姓余，我是她的小叔子，大哥大嫂在一个车队，计划临时改变了，今天一早他们就去仓库装货，我来您这里取书，取了给她送到仓库。” 他说：“我把书和教案都对应起来了，在信里说明了。另外，昨天那本书的押金我也放在信封里。本来，昨日跟她聊的时候，她还有其他学科上的困惑，我想带她认识几位老师，她临时计划有变，实在遗憾。” “哪里哪里！你们不畏艰险回国，我不过是提供几本书而已。” “请您转告，陆某荣幸之至。” 余嘉鹏告别了陆教授，往外走去。 大嫂为了读书，即便是在跑运输的时候，书还带在身边，也有人为了读书在战时冒着烽火，辗转几千里而来。 看看星洲的这些富豪，都是为了一口饭来南洋的，读到中学已经算是读书读得多了。在他妈的鼓动下，他拒绝去留学，中学毕业就进了公司。 “余先生！” 余嘉鹏的目光从他的眼镜移到颇有特征的酒糟鼻上，自己来这里办兴泰橡胶厂的时候，这位就来采访过他，宣传过南洋华侨回国办厂，支持国内抗战的报道。 “贾先生。”余嘉鹏淡淡地应他。 “有些私事。”余嘉鹏不欲与他多言。 “找我？” 他怎么能如此恬不知耻？ 话还没说完，他面门就迎来一拳，这人的眼镜被打飞，他还没反应过来，余嘉鹏又一拳到他的脸上。 余嘉鹏被人拉住，他怒吼：“就因为她是个女人，你他妈的不就想要扒她的私事，无限扩大，甚至歪曲摸黑？而不去关注她的战绩，她的热血？你有这个闲工夫，不能去关心一下战死在中条山的官兵，尤其是那些底层士兵的家属吗？就算是你要写何荔凛，难道禹王山血战，何家兄妹三人上战场，去时三人回来两人，武汉外围保卫战兄妹两人，何荔凛一人回滇，中条山之战，何荔凛去救援，她没能回来。这些都不够你写是吧？你想问我什么？问我，她是不是像你笔下写的那样风流无度？你的心那么肮脏，能写出什么样干净的字来？” 拉着余嘉鹏的学生松开了，那个学生说：“要不？您再打两拳？” “我看过您的文章，我不知道那些跟小说似的形容，是否属实。就算是真，我也认为你主次不分。这个时候写战死的英烈，难道不应该写她的英勇吗？” “你想写有血有肉，那每一个都有血有肉，男将官为什么不说他们风流？” 余嘉鹏转头去拿几本书，对他说：“我今天还有事，眼镜你去配，如果有伤你去看伤，拿单子去兴泰橡胶厂找朱经理，该赔多少，他会赔。告辞！” 余嘉鹏开车去仓库，门口车辆进出十分繁忙，他停了车走进去，没走几步就看见在大树底下坐着的哥嫂，两人看见他，连忙跑过来。 叶应澜没想到陆教授这么热心，她点头：“知道了，我会去找他的。” “知道，你也小心。” 何三这种苍蝇蚊子都是肉，一点都不放过的小气巴拉样子，让余嘉鹏不禁发笑。 余嘉鹏处理完昆明的事，带着泰叔回去，依旧是坐西运处的运输车，这次二十四道拐过得还算顺利，没有遇到轰炸，听司机说前两天，一个车队，三辆车被飞机炸得翻下悬崖。大哥在里面。 路上余嘉鹏跟泰叔说了何六没死，只是她受了重伤，而且是在那边人的帮助和治疗下才侥幸脱险。 刚开始余嘉鹏还觉得泰叔多虑了，可又想想自己走的时候，何六刚刚退烧，自己不在这些天，还真不知道她如何了。他也开始记挂了。 “泰叔，到了！”余嘉鹏带着泰叔跨进院子。 余嘉鹏放下行李，和泰叔一起跟着明娟嫂子走，走到打谷场边，声音震耳欲隆，明娟嫂子拨开人群，余嘉鹏带着泰叔往前，见场地中央，只剩一条胳膊的何六，摸了摸她刚刚冒了头的头发，手指一勾：“一起上！” 看着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往何六那里冲去,何六一个侧身，右臂要格挡,余嘉鹏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被人打上一拳，她这个身体受得了？ 刚才没打到她的士兵，冲过来,她一个闪身，转过去做了一个锁喉的动作。 这个兵梗着脖子说：“你是厉害,可云南兵里一群大烟鬼是真的吧？云南将官里头染梅毒花柳的不少，也是真的吧？而且你不是……” “我的名声也不好，我也贩过烟土,我甚至还有风流之名,尤其是这条,对于男将官来说还尤可恕，对我这个女人来说,很多人认为该打入十八层地狱。”何六笑，“那时候我根本不在乎。” “吃饱饭，打鬼子。”阿牛响亮地说。 老黄吊儿郎当地回答：“吃饱饭，打鬼子。” 看着老黄流里流气的样子，阿牛立马否认：“谁跟他一样？” 这一点没办法否认，何六拉过老黄，一把扯开老黄的衣服，露出胸膛上几个伤疤：“他一个人杀了五个鬼子，在这里算不算得上英雄好汉？” “但是，你有一件事说得对，我们贩烟土，我抢粮食，我们作风不正派。”何六问阿牛，“阿牛，你说抗战胜利以后，你们想怎么样？” 何六转身问老黄：“老黄，赶跑了日本鬼子，你想怎么样？” 何六笑着看向阿牛：“听到了没有，打日本人，咱们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在这里，你加入了八路军，打走了日本人，你想要解放全中国。老黄没有，活一天是一天。” “老黄的想法，一直也是我的想法。日本人来势汹汹，打一次仗，我的叔伯，我的兄弟，我的姐妹，就折损过半，我从来不认为自己能活过抗战，就算是活过抗战，等待我的，还有内战，不管谁赢，只要滇军存在一日，内战肯定就没结束。”何六再望向远处的余嘉鹏，“直到我遇到了余先生，他比你们更单纯，他们家能吃饱饭，他们回来就纯粹是帮我们赶走日本人，我见到了他，见到了他的哥嫂，见到他的爷爷，在我这次去中条山之前，他给了我一张他们家的全家福。他跟我说，等抗战结束，就跟他一起去南洋，那里没有战争，那里有他们一个大家族。” 何六看着余嘉鹏：“我想跟他回南洋。这个盼头支撑着我走到了这里。” 阿牛讷讷说：“他们不是投降了吗？” 何六笑了，她过去捶了老黄一拳：“听见了没有，你都起义了，你是八路军了，脑子还没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