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结束,她们共享着冬季特有、亡灵节必备的大麦汁,篝火烧的木柴噼里啪啦,火光映照出她们安宁的笑靥,哪管冰天雪地的纷扰。但也是那天的晚上,有一队外乡人开车进了雪山。蒂蒙族淳朴良善,她们用最鲜嫩的牛肉、最醇香的美酒招待在雪山中迷路的外乡人,彼时只有十四岁的以斯望着外乡人的车,红色的眼眸里满是好奇。整支队伍在雪山休息了一夜,早早起床的以斯,在母亲的房门外听见了争吵的声音。“约兰达族长,我们老板承诺,只要您带着族人迁移离开,她愿意支付一笔很可观的赔偿金。”她母亲的声音有些沉:“蒂蒙族世代居住在雪山,这里是我们分支一族的故乡,埋葬着我们的亲人与祖先,我们不会迁移。”对方的声音逐渐变得不耐:“您退一步,对我们双方都好。”门外的以斯很生气,雪山是她们的故土,为什么要不顾她们的意愿让她们迁移呢?蒂蒙族族人世世代代如此,她们分支一族根本没有人想迁移,大家安居乐业,生活美满,为什么要去病毒才刚消退的城市呢?但她的母亲教导过她,无论是面对族人还是外族人,都需要以礼相待,谦和友善,所以即使越听越气,以斯也没有冲进房间里与外乡人的理论。银铃声响,她跑到雪山的巨石旁,看到了昨天亡灵节族人们做的花圈,心情才逐渐转好。冷风呼啸而过,她抹掉花圈上的积雪,仍有些气恼地想,这些外乡人真讨厌,真没礼貌,还是上次来考察的那一队外乡人更好。可她不知道,这两支队伍都为一个集团所服务,她们会葬送整个蒂蒙族。因为没有谈拢,外乡人隔天下午就离开了,族内依然平静如常,天幕彻底变得黑沉前,以斯喝了点果酒,在族内好朋友费芙的家里呼呼大睡。往常皎洁的月亮,一半隐藏在云层中,似乎不忍看到接下来的一幕。深夜,醒目的鲜血喷溅在窗沿,以斯被费芙晃醒时,发现她面色惊恐,双眸含泪,泪水滴落在以斯的手臂,在她的臂肘烫出了一道疤痕。“走!快走!”刚睡醒的以斯还有点懵,她想拥抱费芙,安慰费芙,却被她拽着往地下通道塞。脚步声越来越近,费芙将她完全塞进那条只有族人们才知道的通道后,又用自己的身躯充当盖板,完美地遮住了通道。以斯什么都听不到。她听不到族人们往常的笑声,听不到族人们喊她的名字,听不到母亲呼喊她回家。以斯什么都听得到。她听的到族人们的哭声、听的到外乡人们扣动扳机的枪声,听的到血液流进融雪下的声音,听的到最后清点人数时的冷笑声。“都搞定了吗?”“嗯,还有一个小孩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我们的人在悬崖边发现了她的东西,也许是慌不择路坠崖了。那么高掉下去,就算有九条命也会死在下面。”“那走吧,去跟老板们交差,这可是一桩大生意。”也许是还有最后一点未泯的良心,那人问:“……不过,她们愿意支付迁移的钱,又为什么被拒绝后一定要杀她们?”“从始至终那笔钱都是假的,让她们与病毒一起消失是老板的话。”残忍地杀害还不够,为了掩饰真相,她们清理现场后制造出了迁移的假象,并在这之后撒播谣言,谎称她们分支一族因不满雪山的生存环境,纷纷迁移下山,甚至谣传由于她们不想留下骂名,偷偷计划了很久,一夜之间就完成了迁移。人人都厌恶背弃的逃跑者,没有人会去深挖被藏起来的真相。当时政府正面临分解,各国新政将要成立,根本无暇在意这一个古老的、只有一百八十一人的种族。——只有以斯知道。也只有她在这一百多年间一直记着她们。她从没有哪一刻放弃过仇恨,每个深夜都会被好友流下的伤疤烫得刻骨铭心。当她隐姓埋名下山后,没过多久她们的故乡就被外乡人们占据,又过了半年,当源晶石的新闻被爆出,她才知悉雪山下埋藏着什么。那样巨大的诱惑足以吞没人性。她没日没夜地学习、打工赚钱、却仍赶不上幕后真凶壮大的速度。源晶石非常稀缺,幕后真凶却以鲜血、生命为成本,垄断了源晶石的整个市场,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在分裂后的多国打造了属于她们的商业帝国。其中、包括了伊盟独立国的SE集团、摩莉国的三大世家,以及泰亚国的扭拉尔集团等等。这些人的双手都染满了鲜血,所有的人都是罪魁祸首。但她们却能在媒体前伪装成仁慈、有善心、爱做慈善的大善人。以斯被她们的虚伪恶心得红了眼。多年以来,她设想过无数个复仇计划,但那些报复不痛不痒、难以宣泄她的仇恨,当她因疾病购买了特殊药物,以自己的双腿为代价,延续她逐渐衰老的生命时,她终于想到了该怎么做。一切以诱惑为起点,以生命为代价,那么就让得利者死于生命的诱惑,死于求而不得。-“嘀————”警报器响起的时候,克里斯藤勒很平静。她依旧坐在轮椅上,腿部盖了条红色的毛毯,面朝浪花迭起的大海。海风拂起她的银发,四面包围的军人们持枪迅速靠近,她像感知不到周遭的诡谲,仍不为所动地望着海面,仿佛在隔着天际遥望她曾经的故土。长靴踩在沙滩上发出了细微的响声。身着审判庭制服的祝一峤,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她。而被手铐铐住、被拘押上押送车时,克里斯藤勒终于有了动静。她没有任何反抗,只是礼貌地与押送员轻声说——麻烦了。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很和蔼的笑。星星海到审判庭不过五公里,这五公里的路途时间快得转瞬即逝,从押送车到审讯室时,克里斯藤勒依旧不疾不徐,没有反抗或逃跑的征兆,平静得像一个已无心愿,即将赴死的人。“哐————”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似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刺激着所有人,闵嫚、韦灵毓、徐上校、以及其她参与调查、审查、抓捕行动的人都在监控室里观看接下来的审讯。祝一峤与蓝露白卸了配枪,一左一右坐在克里斯藤勒对面。瞥了眼面前人,蓝露白打开终端,依照程序开始审讯。“名字。”克里斯藤勒微笑:“以斯穆里尔。”“年龄。”克里斯藤勒:“181。”在座的两人及监控室里的众人并不惊讶,因为她们都清楚眼前人并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的老人,而是发起人体实验、组织跨国基因盗窃、践踏生命及法律的罪犯,她正在用特殊药物维续生命这个事实简直显而易见。又问了几个基本问题,蓝露白逐步切入主题。“为什么做人体实验?”克里斯藤勒笑了笑:“我很抱歉,但为了我的计划,我必须这么做。”“她们拥有金钱、权力,这些已经无法诱惑她们了。但延续生命、实现永生、超凡、成为更高级生命体的需求能诱惑她们,诱惑她们犯下罪证,诱惑她们自我毁灭。”祝一峤眸色渐冷。蓝露白眉头一皱:“容我提醒你,你现在在审判庭,请如实回答你的犯罪目的、犯罪过程。”克里斯滕勒摊开手,让她看自己手腕间的手铐:“蓝执行官,我很坦诚。接下来,我想请你们听一个故事。”她揭下了脸上的仿生皮面具,露出她原本的脸,也许是面具戴的太久,室内的光芒太刺目,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琥珀色的瞳孔变回了原来的红瞳。“我要讲的大概需要半小时,提前感谢你们的耐心与倾听,谢谢。”整个审讯室安静了下来。此后的半小时里,克里斯滕勒详细地讲述了当年蒂蒙族的惨案、包括她在改名换姓后就读于藤校生物专业,参与基因工程等事迹,以及她最终决定以‘新人类’为幌子,打着永生、进化的目的,诱惑当年的凶手们落入网中,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的犯罪事实。在讲述过程中,只有提及蒂蒙族时她的情绪才会波动,有怀念、温柔、有惭愧、害怕、有许多复杂难言的情绪藏在她心底。蓝露白沉默了一瞬。她曾设想过无数遍幕后真凶的犯罪动机,例如贪婪、反社会人格、金钱交易、名利诱惑等等。总之,她未曾想过真实竟是如此。坐在对侧的克里斯滕勒讲述完,眸底露出一丝释然时,从始至终都未置一词的祝一峤冷声问。“为什么不上报警督?”克里斯藤勒微笑:“法律当然能给她们定罪,但她们有钱有势,有一百种轻易逃脱或减轻刑罚的方式,我不想让她们死的太轻松。毕竟当年的以斯也死在了那一晚上,她们手上染着一百八十一人的血。”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