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海崖上,众人焦头烂额之际,祭司倏而将掌中紫玉玦扔进北海巨浪中。一阵惊呼中,北海吞噬下这块玉玦,开始异动。临近海崖处,海水激荡形成漆黑旋涡,螣蛇腾空跃出海面,体态巨大,身长几百丈不堪量。螣蛇警惕凑近众人,目光炯炯,嘴中正衔着那枚紫玉玦。“我族奉司主命前来,求以庇佑。”喉间发出嘶哑低吼,螣蛇旋即翻身钻入浓重云中,翻腾踊跃间,海上水涌,聚集成一条蜿蜒曲折的水桥,长长往海上黑雾里蔓延去。灵傩众人会知其意,整理好行囊踏上水桥,得以登临岁天域。淮水之畔,罔悬在其上同样搭建起一道道水桥,以淮水为天然关隘将鬼族阻拦在南方。淮水桥上设置禁忌,让其余幸存下来的各族由此得以逃脱。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九渊之下百万鬼兵,区区千里淮水是拦不住的。与之一同北上的,还有雍冥鬼主。“司主拦吾?海神嬴鲛应天罚之前,司主打算拿什么身份插手此事呢?”罔悬知道他话不假,鬼族出世,为祸人间。究其根本,是北明子与嬴鲛做的业障,论天地明法,要先让二者消其业,才轮得到自己平天下。罔悬立在淮水边,任由风吹衣袂猎猎,语气平静道,“鬼主所作所为,终有一日要付出代价的。”“残暴嗜血是鬼族本性,是天生地就,在九渊之下就是如此,难道九渊之上便要逆吾等本性?况且吾虽为鬼主,但手上并未沾过血腥,有什么代价可言。”话到此处,罔悬知道自己无可奈何,更知道多说无益,转头便要走。忽觉异象,脚步细小沙土石子开始颇有频率地振动,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扬起一阵细密沙尘。窦然,远处天边巨响如万马嘶鸣,天摇地动,一连高悬天上半年的黑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云层愈来愈稀薄,甚至部分地方可以看见些许透出来的日光。二者一齐往那方向望去,淮水之北群山里,正是褚源。“日月将出,鬼主趁早退兵吧。”鬼主冷笑,“仗还没打完,哪有未战先怯的道理。”亶渊器成,嬴鲛用自己的鳞与骨,血与肉来赎自己犯下的罪孽。头顶黑云化作龙卷,掀起飓风,云雨皆被亶渊器收入其中。七日后,天地久违清明。鬼族生而惧怕日月光辉,已经溃不成军,尽数逃回九渊之下,避之不及的都化作飞灰烟消云散。唯有鬼主,化形蛟龙潜入淮水,将散得所剩无几的云烟锁在淮水之上,笼下一片暗影,至今不肯降。岁天域上,罔悬望着淮水上的阴云一言不发,眸色暗淡。灵傩祭司拄着拐走过来行礼数,用苍老的声色道,“司主,外界鬼族已经退得所剩无几,幸得司主庇护,如今按理我们不该再留下,可……逃亡中灵傩人赖以生存的书简典籍尽数被毁……”世间生灵各类,各有各生存的本事,大多言传身教,身体力行。而灵傩爱书敬书,无论历史、道法、医药乃至平常生活中细小甚微的事都记载在纸上用以传授。心怀不轨之人虎视眈眈在灵傩,灵傩生存根本在“书”,此言不虚。书籍被毁,是动了灵傩族根基,罔悬是知道的。“无妨,岁天域上白玉宫三百间,你们自行寻住处就好,待灵傩族修缮完书籍,再离开也不迟。”祭司沉声应下,但绝不敢任由族人住进那三百白玉宫里,在岁天域上寻了角落偏僻处,自行建造居所。罔悬对此倒也不甚在意。不过,灵傩人专门用了白玉宫里的一间来为罔悬放置自己书籍的抄录本。司主救命之恩,自己拿的出手的也只有这些了。第30章 淮水曲(二)年过半载,大地终于从阴郁黑暗里被拔拽出来。鬼兵消散,曦月光明撒下,抚慰每一寸生灵疾苦地,照见血染山河,野处尸骨堆叠。不久后,经骨肉泽被,枯骸之上会开出馥郁靡靡的芳草。浩劫渡后,万物新生。在这之前,千疮百孔的大地上,已经腐烂流脓的伤口需要有人清创。嬴鲛已死,天罚对已逝者起不了什么作用,也没有意义。时至今日,她与北明子留下的业障依旧难以消除,需要后人来当这个清创者。面前淮水却不似以往浩浩汤汤奔流到海。不向东流,只在河道里翻腾打滚。水面之下暗流涌动,危机四伏。明明是如此激荡的景象,水面上却泛着肉眼可见的死气,罔悬立在远处隔着百丈,冷冷望着。鬼主仍不肯降,淮水之上十里不见日光,鬼主化形蛟龙模仿二海神打斗激起的水柱,用淮水倒灌到天上掀起云雾以盖日。淮水入海口被罔悬拦住,以防止鬼主逃脱,如今他已成釜中鱼。还要等,等到日头鼎盛时鬼主有薄弱处,可将其一击毙命。水底传来幽幽戏谑笑声,声色空洞穿透百丈说给那人听。“吾说过仗还未完,司主如今果然应战。”“天地劫难已去,鬼主没有理由留在人间。”“有的,七日前,若不是司主以淮水拦吾北去,吾必攻入褚源,将海神嬴鲛斩下,世间决计不会有亶渊器,待杀尽妖族,吾会是宇内共主。”黑蛟情绪波动太大,引得淮水呼啸不已。“吾执念在此,终有一日,吾会跨过这淮水……”银剑脱手而出,斩断淮水与天相接的水龙卷,声如洪钟。顷刻水柱溃散,纷纷扬扬撒了满地,像是落了阵急雨。久埋在淮水下的黑蛟腾空而起,在还没来得及消散的云层下跃起几百丈高,穿云裂石。罔悬利用地势在鬼主周围布起光阵,阵中招式一来一往,剑拔弩张,浓重猩红的气焰与白光冲突,边缘分明。时间流逝中日光渐微,二人迟迟分不出胜负。罔悬知道再打下去恐将周围夷为平地。恰逢此时烟消云散,不算烈的日光照耀在波涛如怒的淮水上。鬼主最惧怕日光,慌张收了势想要淮水里躲。正是好时机,罔悬趁此机会想要将其擒住。银剑刚要落下直刺下去,不料鬼主变了朝向,翻身竟迎着日光用尽全力向上打去。一个措手不及,两对极强的力道冲突中,罔悬重伤落地。鬼主也没有讨到好处,仅这一刻的日光就已经让他身上如焚火灼烧不已,急忙钻入淮水中。河畔,罔悬呕出一口血,强撑着走了两步后随意找了一处干净地坐下。她举头望了望有些刺眼的太阳,双目发昏。身旁草木中有轻微响声,听上去与野外动物发出来的动静有所不同。是人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问来者何人,银剑已经横在那不速之客脖颈上。那人一愣,并没有害怕。“无意冒犯司主,我是灵傩族祭司之孙,攸里。”来人自报名姓又举止有礼,罔悬自然没有理由再威胁他。“灵傩人书籍都修缮好了,这么快就离开岁天域?”罔明知故问道。“不是的,修书进程缓慢,恐怕时间要长。”攸里神色略带慌张,“我是一个人偷跑出来的。”“荒唐!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以为人间重见天日就当真天下太平吗?”“我出来是要还司主对灵傩人恩情的。”“回去!”“方才司主与鬼主打斗不敢用尽全力,我知道司主忌惮什么。”攸里向前一步对她道,“我有解法。”罔悬侧目过来看他。攸里见她不说话,继续道,“司主用剑由拓银制成,拓银净体,所以剑下千万亡魂容易盘踞剑中,司主不敢尽力,是怕拓银剑碎,亡魂出世。”罔悬:“即便没有拓银剑……”“即便没有拓银剑司主亦可大胜鬼主,但是司主要将这软肋永远挂在身侧吗?”见司主没有反驳,继而道,“灵傩人书上有记载压制剑上煞气之法,请司主把拓银剑交给我看吧。”罔悬静默一阵,白光乍出,拓银剑横悬在二人之间。攸里伸手抚上剑身,“怨气太重,当今不能疏通,只能镇压。”偏头看去,发现攸里手臂上颈上都莫名画了符咒,想必是有备而来。来不及反应,攸里握住剑柄仰起脖颈往剑身上撞去,利刃割开咽喉,鲜血止不住喷涌而出。符咒从身体上飘出,印在拓银剑身上发出短暂的光亮,随后洇进去消失不见。罔悬站起身来脸色大变,又不敢贸然夺剑。“你!”攸里口中含血,说话吐字不清,“劳烦司主将我尸骨带还给灵傩族。”罔悬肃声,“灵傩族人绝不会愿意你做此事。”攸里失声轻笑,“我既成剑灵,还能活得千万岁,没什么不好的。”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