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谷里谁都畏惧睐山,可谁也离不开睐山。大约是酒劲上来,商颂明头疼不已,他却觉得没一刻比现下更清醒了。“明日便要举行祭祀礼,我不能这样干等着。”“你想做什么?”“我妹妹不能留在望月谷里,外面那个叫什么……陆寅,只要她在外头有出路就好。”他话说地不大清楚,却坚毅无比。“剩下的我会替她安排。”这正中赵萍下怀。他趁着四下无人从外面拖进来一个不知何处来的草扎人,细节虽粗糙,但将喜服穿在纸人身上后,看上去真像个端方的新娘。商颂明强忍心中悲痛哄商如娴:“到时候我看着这纸人上轿,你先出谷去寻他,等我处理完带着娘一起来找你。”商如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说的谁,心里像破了的口子像被一针针缝补回去。她没再推托,唤了声“哥哥”后被商颂明送出了家门,顺着山林深处逃了。谁也没有留意赵萍跟在她身后紧盯着她脚下的路。次日清晨,商颂明一夜无眠,散了酒劲后心里知道这纸人扎得再像也是躲不开众人耳目的,索性心一横把喜服从纸扎人身上剥下来往自己身上套。红盖头一盖,便被牵上了轿。两日后,商如娴终于如愿在朔州城里见到陆寅。陆寅怕她把事情闹得太难看,自己又无所谓多那一两个妻妾,索性接她回府,脚腕上被套了个银色铃铛就当示意她是自己府上的人了。表面上立了个妾,实际上却过着为奴为婢的日子。先前她对陆寅还有期盼,但看到陆府里几十房妾室后也清醒过来死了心,日子虽过得苦难好歹能得一口饭吃活下去。要命的是后院善妒,几个不得主君宠爱身后还有点背景的,联络大房把后院搅得乌烟瘴气,一团浑水。陆寅是个不管事的,后院明火没燃到眼前他也就只当做不知道。商如娴在陆府夜夜焦急,等不到她娘和哥哥的消息,她又不能随意走动,这样的日子实在难捱。两个月后肚子渐渐大起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怀孕了。可她已经被陆府里那些恃强凌弱的妻妾婢女折磨的不成人样。整日疯疯癫癫的,好在没人管她。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终究是藏不住的,还没等那群妻妾下手,倒是先被陆寅发现了。陆寅寡义,并没有因为商如娴怀了孩子而怜悯她,反而视其为不耻。于是挑了日子叫人熬了堕胎的汤水给她送过去,商如娴只当是周边人要看不得她腹中骨肉,要暗地害她。一干人把她围在柴房角落里,她哭着摇头不肯喝药,脸上脖颈被人掐出血来也不肯张嘴。最后那些人实在不耐烦,把手边烧热的开水往她脸上倒。沸水烫过的地方像蜕皮一样起了细细的褶子,商如娴实在受不了这般苦楚,终于惊叫出声。惨绝人寰的叫声响彻整个院落。趁着她张嘴身旁那人本想把堕胎药给她灌下去,结果错手把壶里沸水倒进她喉咙里。口腔喉舌被灼伤,想叫也叫不出来,整个人不停在地上呜咽,像一条蠕动的蛆虫。身上被沸水烧的不成样子,一旁人看了也害怕纷纷退了出去,锁好房门后,任她在这里是生是死。她神识不清地蜷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腹部。是夜瓢泼大雨,商如娴挺着几个月大的肚子逃出陆府。她没收拾什么随身物品,怕引人耳目,连伞也没撑。她浑浑噩噩的,忘记自己为什么要逃出望月谷,也忘记再回望月谷会有什么下场。气若游丝间,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娘和哥哥了。思家的酸楚涌上心头,她实在太想回家了。蒙在脸上的麻布被雨水浸湿,冰冷的贴在脸上,她没有多大触感,只是有些发痒。手按捺不住去摸了摸,脸上的皮就大块大块脱下来,她很害怕,忍着疼把多余挂在脸上的皮撕下来,血流如注顺着指缝的往外流。没时间留与她喘息,没日没夜行山路几乎让她快支撑不住。恍惚意志告诉她不能毙于归家途中。拂晓之前,四野笼罩在浓郁暗夜里,风雨薄利如刃似可割喉。终于回到望月谷,那熟悉的茅草屋重新出现在眼前。门没挂锁,随着风“吱呀吱呀”呻吟。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狼狈模样,推门走了进去。屋里没人。腹中忽而疼痛难忍,迈了两步腿间鲜血淋漓,染红了身上薄衣。她脑子心里慌得不行,连忙将身上湿凉外衣褪下。跌跌撞撞走到卧房里,艰难地扯下被子在床上盖好。外面晨光慢慢透过窗框照进来,照见满地满床斑驳血迹,散发出的铁锈气混合着降雨后的土腥味把人压抑其中。商如娴困在其中不得解脱。自那日祭山神后,商颂明替妹妹活祭,商如娴逃出望月谷后。商母在家里找不着商颂明,日夜苦等,年纪大了也经不起打击,终日以泪洗面伤了眼,从此难以视物,无论看什么都是雾蒙蒙一片。商母立在门口,颤颤巍巍扶住门框,鼻尖闻到了浓重血腥气。山间乡野多豺狼,也有虎豹进屋檐下栖身养伤的先例。商母手里紧紧握着柴刀,颤抖着身子打开了卧房门。地上是触目惊心的血迹,走近看时恍惚瞧见是个没脸没皮的怪物,乱披着长发,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吟叫,身体裹在被血浸透的被子里。商母几乎是被吓得四肢发麻,好容易才举起了柴刀,毫不犹豫往那怪物身上砍去。一刀接着一刀,深陷在骨肉里。肚子被粗钝的柴刀剖开,已经成型的婴孩混合着肠子被挂扯出来。商如娴死了。腐臭气传遍整座山谷,几日后人们在商家寻到了她不成样子的尸身,草草裹了席扔得远了些。至于是被哪里来的野兽将她的尸体拖到井里就不得而知。连带着她的怨气,一起被隔离在望月谷外。至于赵萍,见商如娴下场如此惨烈,一时也断了要出谷的念头。第10章 抛尘恨净身入空圮千石浴火,倏而倥偬。江守君观眼前触目惊心的回忆后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可怜这女子步步苦难,万般不由己。耳畔听得司主重声道:“我说,你把我如何挑唆赵萍再说一遍。”那男人见面前女鬼消失不见,胆子又大起来拔高嗓子对他说。“我不知道这几年你去哪里了,把自己母亲一个人丢下不说,如今赵萍当做山娘子,若非受你蛊惑她怎么会从山神庙里跑出来!”“我知道你与赵萍两情相悦,此番必是念了旧情要来带她走,但你置谷里人何地?你妹妹惹了神怨,你是没瞧见她的惨状……”“闭嘴!”商如娴还附在江守君身上,用她的身体站起来,五指成爪就要往那男人脖子上掐去。一旁司主见状下意识就要往她身上踹,霎时也忘了管江守君身体受不受得住。攸里连忙挡在她身前拦住。攸里:“司主,这个踹不得。”想象中的手并没有掐在那人脖颈上,反被江守君倾尽全力控制住。这副身体被两方力道操控着,瞬间脱力倒在地上。那男人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嘿,你这小子要干嘛,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江守君自幼扮男装,如今虽外面着了中衣衬裙,但让外人瞧了还是有些雌雄莫辨,只当是位生得柔和相的公子哥。后面那些举戈立矛的人又如蝼蚁涌巢一般回来了,一排排人影漫过来,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李蛮子在前头应该是听见了几人交谈的,一把把那男人扯回来。压低了声音急切对他说:“老许!那不是商颂明。”“我他娘眼睛又不是瞎了,这人都杵我脸上了,我还不认得么?”“当年你我都看见有人上了那轿子,后来商如娴被她娘亲手杀了,那轿子上的还能有谁?”“你是说商颂明入的山神庙?”那个叫老许的男人瞪大了双目,愕然道:“可他怎么可能活得下来?那现在站在面前的还是人……”最后一个“吗”字还没说出口,李蛮子快被他蠢疯了,连忙捂住他的嘴。“自然不是。”司主伸手将江守君身体扶起来,掌中剑被他随手挽了个剑花,语气平淡。商如娴心里一惊,借着江守君的身体抓紧了他,指甲嵌进他的胳膊里,透过薄裳流出血痕。力道尽了十分,司主堪堪忍下没急着甩开她的手。淡淡扫她一眼,“我不是你哥哥。”“你……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附在他身上?”嗓音歇斯底里,与这具身体原本知礼守节格格不入。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