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连钰到达翰林院时,看到值事房自己的位置旁又围了三个人,连钰无语, “总不能又是曹轩风吧,”连钰边摇头边想, “他看着也不像是脑子长在脚上……的人啊,” 连钰在后方远远站着,发现那几人中间站着的还真有曹轩风,连钰不可置信的瞪圆了眼睛。 但看到翰林院学士李嵩大人也在那里,李嵩还态度恭敬的说了什么。 连钰并没有听清,依稀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但听得并不真切。 见李嵩说完话,曹轩风姿态似乎是更加恭谨的,向里面的那几个人回复着什么, “李大人,曹大人,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寻瑞山?” 连钰觉得既与自己相关,还是早些问清楚些, 她走到听曹轩风回话的那三人身后站定,行礼后谦逊的问道, 那三人此时听到声音回过头,连钰才发现刚才和曹轩风说话的,竟是皇帝身边大太监成恩的弟子——白胜。 “连大人。”白胜与连钰恭敬的行了一礼, “白公公。”连钰亦恭敬还了一礼, “师傅听说连大人身体有恙,特遣杂家来翰林院打听打听,” 白胜顿了一顿,看了眼曹轩风,继续道, “这不,正跟李大人和曹大人问着呢。” 白胜说着话,面带笑意的上下打量了一下连钰,见她面色如常,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 “连大人今日看起来很是康健,昨日大夫可曾诊断出突然晕倒的病因?” 白胜问出病因,也好回去回话。 白胜的师傅成恩谨慎伺候皇帝多年,某一方面来说,他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 连钰没想到昨日自己演得那出闹剧,竟能惊动了皇帝? “劳公公记挂,昨日只是热气打了头,突然意识抽离才晕倒了, 杏安堂大夫的医术远近闻名,他一出手,手到病除,瑞山今日已经生龙活虎了。” 连钰想起程叔昨日一顿竹笋炒肉,身上就不敢不痛快… “杂家看今日连大人精神也是好得很,”白胜看向李嵩和曹轩风, “李大人,杂家看连大人今日应是不必休沐了,一阵儿就由杂家引连大人过去,您和曹大人就先请回吧。” 白胜送走李嵩,再次面向连钰, “连大人,圣上有请,请随杂家来吧。” 白胜说完,拂尘一甩,走在前方带路,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倒还站在连钰的身后,未曾挪步。 连钰意识到,这两人应是在等自己跟上, 于是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白胜走了出去,两个小太监立即紧随其后。 待几人身影消失在翰林院,值事房的曹轩风等几名修撰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又都不敢率先出声,于是这值事房再次安静了下来。 乾元殿 白胜进去通禀,连钰在店外垂首候着。 这个时间,皇帝应是刚下了早朝,此时可能正在里间更衣,果然不过一会,白胜便再次出来传连钰进殿。 “臣连钰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连卿平身。”皇帝已经换上明黄的常服,端坐在案前, “谢皇上。” 连钰起身后,依旧垂首侍立一侧,等着皇帝自己挑明召见自己的心思,谁知来这一趟到底是福是祸? 皇帝凝眸盯着连钰好一会儿,方才开口, “朕听说连卿昨日于长麟街当街栽倒,甚是担忧。” 他顿了一顿,感叹道, “好在大夫医术了得,朕才能看到今日神采奕奕的连卿啊。” “多亏有圣上洪福庇佑,臣才能毫发无损的回来,” 连钰小心斟酌着拍个马屁, “听手下人说,臣昨日是脸先着地的,今日却面貌无损。 只能感叹唯有圣上龙泽,才能如此这般,庇佑住大臻的臣民, 哪怕只是臣这不值一提的脸。” 她见皇帝对着马屁没有排斥的意思,便大着胆子,再扣一顶高帽子,当权之人哪有不爱高帽子的。 “哈哈哈,连卿这张嘴还是和入殿试时一样,这么能言善辩啊,”皇帝果然看着心情大悦, “圣上明察,臣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有半点诡辩取巧。” 连钰却觉察到皇帝话语里的不信,连忙伏跪请罪, 皇帝并没有让连钰起身,他走到连钰身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伏下的背影,声音乍然提高, “大胆连钰,私下勾结皇子,你可知罪?” 不只连钰,连在旁边侍候的成恩都跪慌忙了下来,天子之怒,谁人可以承受? 连钰此时反而开始淡定下来, 皇帝虽怒,却一未曾遮遮掩掩的一味试探,二未曾直接将自己拖出去, 说明皇帝还是想听听自己的狡辩,不,是说辞的, 连钰身体伏的更低,一字一顿的说道, “皇上明察,臣对圣上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臣自去年十一月进京以来,除了认识了几位同届考生,从未与任何与朝廷有关的人员结识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陛下的皇子殿下都是身份尊贵的,岂是臣卑贱之躯可以肖想的。不过…” 连钰顿了下来, “哼!不过什么?到底是想起自己勾结过皇子的事实了?嗯?” 皇帝龙袖一甩,走回龙案坐下,死死盯着下面已经伏的不能再低的连钰,面上尽是怒气, “皇上息怒,臣想起前日休沐之时,臣曾因好奇去静园见识了一番, 在那里臣确实遇到过一次五皇子殿下,只是臣实在福薄,殿下未曾与自己说上两句话,便匆匆离开了静园。” “哼!” 皇帝听着似是怒意未减, 但连钰猜测,皇帝对五皇子应是完全掌控着的,自己说的并无歪曲,应与皇帝手中情报完全相符, 皇帝对自己的怀疑在一点点消退,只差临门一脚了! 连钰再接再厉, “之后臣再未见过五皇子殿下,昨日…确是五皇子殿下相邀,怎奈连钰确实福浅至极,在前往见面的路上便一头栽倒… 臣句句属实,不敢有虚。臣对皇上,对大臻绝无二心,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连钰该说的已经说完,之后不再出声,只伏跪在原地,等着皇帝开口。 “赟儿急了点,但你们每次见面,不是他有事就是你出事,看来你们二人确实气场不和啊,” 良久,皇帝的声音从龙案后方传过来,给这段问话下了结论,也算是明白的警告了连钰。 “罢了,连卿,起来吧。”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到最初的冷静淡漠,连钰知道,这事到此便是过去了。 “朕听说昨日翰林院出了点事,连卿还是当事人?” 皇帝很是好奇,看着连钰这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倒是个什么事都爱找的主儿。 皇帝随意地翻着桌上的书册,盯着连钰继续说道, “朕也是十分好奇,连卿快给朕说说。” 得,刚翻过一座山,又要趟一条河,那皇帝手上翻着的,不正是自己的东西吗? 连钰认命的敛好情绪,再次恭敬跪下,先请罪道, “臣恳请皇上恕罪,因此事确是因臣而起。” “起因便是臣从凉州边境带回的那一本手札,” 连钰言简意赅点出那本关键书册, “起来吧,站着说话。便是这本?”皇帝说完,扬了扬手中刚刚一直在翻着的书册, “这上面所书都是他国文字,倒是这一本字体遒劲,语义清晰,是它的译本。 连卿自己做的?”皇帝又晃了晃另一本册子,一页一页的翻着, “正是臣所译写,边疆苦寒,臣想着找点事情做, 也可以让日子有点趣味,便为书册写了译本, 后来觉得书中记述有点过于匪夷所思,还曾找很多当地百姓求证过。” 连钰轻笑道, “没想到当时的一点趣味,如今竟派上了用处,真是幸哉。” 皇帝放下书册,起身走出桌案, “你说你曾去边关,还通晓番邦文字?” “回皇上,是这样的。臣当时是跟着老师一起去游学, 因边境百姓与夷人交流机会较多,臣也有幸在游学期间跟着当地人学习了番邦文字。” “哦?那你师父想必也非凡人?” “回圣上,微臣老师只是一顽劣老头,平时也不务正业。 若他知道自己能得陛下的如此盛赞,想必会激动地几日不睡觉。” 连钰想到自己老师那不靠谱的模样,实在是忍俊不禁, “连卿看到的凉州边境是怎样的?” 皇帝目光突然望向远方,声音都似乎跟着缥缈起来, “臣去凉州边境时正是冬季,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雪停后,百姓们会在冰湖上冬捕,雪场上滑雪,雪地里打滚, 在那样的气氛中,臣也曾忍不住参与其中,与百姓一起载歌载舞,吃肉喝酒” 连钰似乎回到了在凉州的那些日子里, “臣在那里第一次见到,泼水成冰,” 她十分兴奋,连皇帝都被她的描述吸引,定定看着她, 此时,连钰的眼睛里此时闪耀着星星般的光, “皇上,请您想象一下,在寒冷的冬日, 美丽的女子端着一盆热水,对着空中使劲一泼,盆中水以女子为中心,呈圆形向四周散去, 又由于气候寒冷,水顷刻成了冰,在日光的映照下仿佛是一圈光,而那女子就仿佛在光圈中舞蹈的仙女,美极了。” 皇帝似乎也透过连钰满含笑意的眼中,看到了那仙女一般美丽的女子, “真美。” 皇帝不自觉眼中也带上了笑意,成恩在旁十分欣喜,不由得也悄悄看了一眼还沉浸在情绪中的连钰。 “还有吗?”皇帝此时更加意犹未尽, 连钰敛了笑容,静静低下头, “回皇上,还有一些不一样的,就如阴与阳,暖与寒都是相伴而生的,” 她悄悄抬眸看了一眼皇帝,接着道, “除了这烟火幸福,臣也看到一些不幸的百姓瘦骨嶙峋,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漠对于这些不幸的百姓似乎格外残忍,冻伤,疾病, 若是没有当地州郡官员积极实施陛下的良政,不知他们的生活会比现在苦多少倍。” 连钰说道这里含了泪光,接着说道, “那本番文册子是边疆一对母子的传家宝,陛下可知,臣是如何得到它的?” “足够的银钱?”皇帝疑惑猜道, “两瓶冻伤膏,两个烧饼,他们便献出了自己的传家宝。 说来惭愧,但是当时臣的身上也没有很多银钱。”连钰轻轻摇头, 皇帝也没有想到最终竟会这样简单, “陛下可愿再猜一猜他们是怎么分配的这两样东西?”连钰胆子又肥起来, “朕不知,朕无法想象,直接说吧,连卿。”皇帝思考良久,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将一瓶冻伤膏卖给了小越过来的小商贩,得了对他们来说的许多银钱; 将一个烧饼分给了一个与他们一样穷苦的小姑娘, 最后母子和小姑娘三人一起分享了剩余的那瓶药膏。” 连钰说完,见皇帝未作出反应,继续道, “臣能力有限,当时能做的只有这些。 无论是生活美好的百姓,还是艰辛求生的百姓,他们都在凉州,在大臻西北境,那一片美丽的凉州大漠里。” 之后连钰垂下眸子,侍立在旁,不再讲话, “你说那母子把冻伤药膏卖给了小越过来的商人,还得了不少银钱?” 良久,皇帝问出一个问题, “是。”连钰再次言简意赅, “那小越国内,他们也会有冻疮烦恼?” “回皇上,小越与大臻凉州相接,气候相似。” 连钰依旧是一个字也未曾多说,只是简单回答皇帝的问题, 皇帝听后,没再说话,只是盯着面前桌案上的奏折出神。 “若朕…”良久的沉默之后,皇帝抬头看着连钰,再次出声, “命连卿为巡疆大使,代朕巡视北境疆土,慰问军士,安抚百姓,爱卿可为朕代劳?” 连钰一听,这么美的差事怎么可能轮到自己这个翰林院的区区修撰? 皇帝是在试探自己心思,若是应了,在皇帝看来就是狂妄自大! 若是直接拒绝,便是目无皇帝!连钰斟酌片刻,再次双膝跪地,磕头行了一礼道, “皇上爱护微臣之心,臣铭感五内,但若巡疆,臣并不合适。” “哦?连卿细细说来。”皇帝饶有兴趣, “论资历,微臣刚刚入朝为官不足一月, 无论是政事还是处事思维,都有大把更优秀的官员胜过微臣, 若是做一个跟随巡疆队伍的随行人员尚可,巡疆大使实实抬举了微臣, 论起地位,臣更是位微言轻,若…” 连钰抬头看向皇帝,面上略带犹豫,似是为难, “恕臣斗胆,微臣认为此次巡疆,本就是皇上挂念边疆百姓和军士才成行, 若是由皇室中人来领导,可让军士和百姓都更加记念皇恩,于社稷更是百利而无一害。” 连钰说完便俯首做请罪状, “好了,朕乏了,连卿先下去吧。” 皇帝并未降罪,只是低头的连钰无法看到皇帝带笑的眼中流露出的欣赏, 皇帝亦没有让连钰抬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后,语带沙哑的下了逐客令, 连钰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她知道,这一关算是彻底过了, 连钰行礼退下,依旧是由白胜引着,这次是出宫朝翰林院方向回去。 在路上,连钰依旧在思考今日和皇帝的对话, 皇帝中年继位,至今十七年间政策温吞,无大过亦无可为当代,为后世称颂的作为。 今日皇帝既然询问自己边疆面貌,连钰便想到他对于功业的想法, 所以她说了边疆的好,也说了边疆的糟糕,一个想留名青史的皇帝,会有自己的想法, 她今日说的已经足够,点到即止也不显得僭越, 今日之后,皇帝遇到一些事情,也会有更多的可能想到自己。 连钰悄悄握了握袖中的手:她需要得到皇帝的重用,才能一步一步达到自己的目的。 成为大臻有史以来第一个三元及第是第一步, 而今天这第二步跨出的比预计的要早了一些,不过,正合连钰心意,越早越好。喜欢将门孤女,女扮男装闯朝堂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将门孤女,女扮男装闯朝堂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