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仪轨转动发出的嘎吱声里,忽然混进叶墨田沙哑的冷笑:"好一个'同甘共苦',赤目金乌都睁眼了,有些人还在扮圣人。"
晷针投影正指向"节葬"二字。
训练场东侧,周墨羽的机关雀正衔着麦穗掠过十二架耕犁,在她身后,二十三个墨者不约而同地调整了腰间铜板方向。
青铜日晷的阴影堪堪触到"尚贤"刻度,叶墨田面具上的赤目金乌忽然折射出一道诡谲红光。
他倚着褪色的朱漆廊柱,指尖在青铜面具边缘划出刺耳声响:"当年巨子铸金乌令时,可没说要把墨规刻成枷锁。"
正在组装水碓的墨者们动作同时凝滞,檐角铜铃无风自颤。
陆墨渊袖中的断发突然缠上晷针,在石盘表面拖出蛛网般的细痕。
他屈指轻弹机关盒,十二枚银针凌空拼成"天志"古篆:"叶师兄的九连环锁,解得开墨守成规的死结么?"
"死结?"叶墨田突然扯下面具,露出左颊那道贯穿墨家刺青的伤疤。
晨光在他指节处的老茧上跳跃,那是常年操控破城锥留下的印记:"去年冬日破匈奴冰阵,可没人念叨什么'非攻'!"他猛地把面具扣在廊柱,赤目金乌的瞳孔正对着西院尚未拆除的宫城云梯。
邬墨兰的玉蝉银簪突然发出清越鸣响。
她将染青的《大取》篇浸入铜盆,靛色墨迹遇水化作展翅玄鸟:"叶师兄可记得这伤疤的来历?"水面倒映出十年前雪夜——十四岁的叶墨田用身体挡住射向孩童的流矢,青铜箭镞刮出的血痕在月光下泛着蓝光。
"当时你说......"周墨羽的机关雀忽然俯冲下来,衔走陆墨渊袖口沾着的朱砂粉。
她指尖轻点雀喙,朱粉在青石板上晕开血色卦象:"'墨者筋骨当为苍生折'。"
叶墨田的喉结剧烈滚动,面具下的阴影笼罩住卦象中"节用"二字。
他转身时,玄色披风扫翻莫墨商的算筹箱,三百六十根竹签在尘土中拼出残缺的"明鬼"阵图。
廊下传来黎墨水慌张的脚步声,她怀里的五石散瓷瓶映着日头,在墙面投下流金般的光斑。
陆墨渊忽然踏碎满地光影。
他袖中飞出的墨线缠住云梯绞盘,机括转动声惊起檐角白鸽。
当七十斤重的青铜弩机被墨线吊到叶墨田面前时,众人看见弩身刻着的"兼爱"二字正抵着那道陈年箭痕。
"此弩射程三百步,却要二十人操控。"陆墨渊指尖拂过淬毒的箭槽,毒液在阳光下蒸腾起紫雾,"若改成连发机关,三人便可守城。"紫雾突然凝成当年匈奴屠城的惨象,雾中传来孩童啼哭。
叶墨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抬手欲扯断墨线,却见雾中幻象突变——改良后的弩机架在长城烽燧,旋转箭匣将暴雨般的箭矢泼向关外铁骑。
当幻象里幸存的妇孺捧着粟米跪拜时,他指间的老茧已深深陷进掌心。
"墨守成规的弩机守不住哭墙。"陆墨渊突然割断墨线,青铜弩轰然落地,惊散满地紫雾。
他拾起染血的算筹,在"明鬼"阵图空缺处补上最后三根:"叶师兄当年折的是筋骨,如今要折断墨魂么?"
西风卷着麦穗香掠过观星台,周墨羽的机关雀突然解体成十二枚铜符,精准嵌入训练场各处的机关枢纽。
当第一架改良连弩在黎墨水颤抖的手中射出七连箭时,叶墨田的面具"当啷"一声砸在青铜弩的"兼爱"铭文上。
暮色初临时,二十三名墨者围坐在淬火池旁。
池水映着他们改装的机关兽,莫墨商用朱砂在青砖地面演算的《经说》篇泛着暖光。
邬墨兰将染青的竹简分发给众人,每卷扉页都嵌着周墨羽特制的活字印模。
"戌时三刻该换岗了。"蒲墨风擦拭着改良后的量天尺,尺身新刻的"尚同"纹路在火光中流转。
他忽然皱眉望向西厢——本该在此研读《非命》篇的三名年轻墨者,此刻却不见踪影。
陆墨渊正用银针校正日晷仪,针尖忽然在"节葬"刻度处迸出火星。
他抬眼望向藏书阁飞檐,瞥见半片被机关雀惊起的瓦当残影。
晚风送来些许异响,像是青铜机簧卡进沙粒的摩擦声。
周墨羽的青玉耳坠突然泛起涟漪状波纹。
她按住腰间震动不休的墨规铜板,发现"天志"二字正在缓慢倒转。
当最后一丝暮光被星斗吞没时,观星台下的暗渠传来机关门开合的闷响,惊散了池中映月的倒影。喜欢楚汉墨影请大家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