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织女红,相夫教子才是女子本分,她一罪杀父杀母,此非孝女,二罪私自逃婚,此非贤妻,三罪年已廿五还无子息,此非良母,因而,臣以为,萧阁老大罪也。”广阔的大殿落针可闻,,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说:“此时容后再议。”刘郎中猛地抬头:“陛下!”皇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刘郎中便低下头不敢说话了。半晌,他咬了咬牙,又道:“臣还有一事要回禀陛下。”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长安城里柳荫花暗,青山隐隐,蝉鸣阵阵,正是盛夏时节。风景如旧,人非昨。萧府里一如既往,青竹翠翠,绿意萦绕,存玉绕开渐高的杂草,走进竹林苑,书房里整洁如初,想来有人一直在细心打扫。她在书房和卧室里翻找,想把那些和自己身份有关系的东西找出来,可没想到,当她打开床头的机关,拿出一个陈旧的木盒时,却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物。存玉一怔,随机知道是有人潜入府里,拿走了这些东西。她慢慢地收起盒子,走时留下看府的人,除了府里的侍从们,便只有皇帝拨下的金吾卫了。侍从们自然不会动她的东西,那么要拿走这些东西的,只有一人了。存玉跪坐了好久才站起来,她阖上眼睛,不知在想什么。一个黑色的身影闪进来,“萧大人,陛下召见。”此人腰间挂着禁军的腰牌,存玉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肯定一直在暗中看守,便冷笑一声,“什么时候我的府邸,成了你来去自如的地方了。”禁军不说话,只重复一遍:“陛下召见,还请大人随我来。”萧存玉看了他会,无聊地转开眼,“走吧。”进皇宫的马车与以往不同,低矮,暗沉,毫不起眼。萧存玉忖度着路线,发现马车是往文渊阁走的。文渊阁是宫中宴客之所。但没听说今日要宴请谁。萧存玉心下微动,鸿门宴啊。过了几层门槛,马车换了小轿,几个内侍抬着她进了文渊阁后的小间。内侍请她进去后,行过礼一语不发便走了。存玉有心要问几句,可也没机会问。这小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张凳子,桌上是白釉瓷瓶,瓶里是沾着露水的鲜花。墙上是一副美人图,存玉端详了好一会。另一面是扇屏风挡着的窗,隐隐能听到交谈之声。她轻轻转过屏风,在紧密封住的窗上找出一道缝隙。从窗上往外看,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她惊住,瞳孔放大。文渊阁很大,这个小间应是摆放杂物的,在文渊阁左侧,从窗户的缝隙中正正好可以看完阁中情形。阁中上首金案之后,身着山河纹路龙袍的皇帝端坐着,面上带着笑,看着下首之人。皇帝比离开时更高了,面庞也成熟了不少,看起来更像一个君王了。而下面是刘景周。除此之外,文渊阁中便只剩三两侍卫了,萧存玉看着里面的刘景周,无需深思便明白皇帝想做什么了。她暗暗握紧了手,目不转睛地盯着。观阁中情形,刘景周与皇帝明显已说了好一会了。存玉倾耳细听,恰好此时一个太监入内,趴在皇帝耳边说了句什么,皇帝听完颔首挥退他,视线若有若无地朝萧存玉这边看来。皇帝笑说,“依爱卿所言,看来突厥是再难复起了,你为虞朝立下如此大功,不知想要什么,你尽管说,只要朕有的,没有不给的。”刘景周道:“末将别无所求,只求天下海清河宴,再无战事。”皇帝大笑,似是被取悦到,“原来爱卿心里想的,和朕是一样的。”“不过赏是一定要赏的,不然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可怎么办呢。”刘景周察他话中意思,心头不由得燃起希望,试探道:“突厥虽已没有了威胁,但漠北草原尚有近万突厥残兵,若任由他们流窜,倒是不好。”皇帝唇角勾起一丝笑,眼里的温和丝毫未变,“刘爱卿考虑的很周全。”只这一句,再无后话。可刘景周聪明异常,只这一句便够了,她沉默了片刻,道:“*陈敛、梁鉴二将可堪此大任。”皇帝爽朗一笑,“刘爱卿推荐的人,自然是好的,既如此,便让他二人镇守雁门关吧。”“是。”刘景周艰涩道,“末将替他二人谢过陛下。”“只你什么也不求也不好。”他话锋突然一转,“朕几日前去刘府,和秦小姐很合得来,她长得像极了秦少栖,朕一看到她便觉得心酸。”“这么个玉雪可爱的女孩,年幼丧父实在让人不忍。”刘景周双手隐隐发抖,她明白皇帝想要她说什么,皇帝对自己于军功上赏无可赏,他不能容忍虞朝的兵马握在一个女人手里。他特意提起生生,既是威胁,也是明示,明示她只有一条路可选。她其实想过造反的,刘景周想扯出一抹笑,可费劲了气力也笑不出来,于是她转而想自己那昙花一现的想法。能在疆场上驰骋的感觉太好了,绵延百里的青山,从未见过的自由的风,苍茫天空上盘旋的老鹰,还有可以一直握在手里的刀。刘景周下意识抬手摸向腰间,本该放刀的地方空无一物,她这才反应过来,面见陛下是不能佩刀的。紧接着,她又想起来,自己的双刀已被丢在了突厥王帐里。她终于笑出来了,幼时夫子给她讲史曾说,古往今来,但凡要造反,那他手里一定要有兵,没有兵的人,是造不了反的。那天,她第一次碰到虎符,挺胸突肚的半只老虎静静躺在她手里,她不可遏制地生出争权之心,别人给不了她的东西,她就亲手抢过来。可她很快冷静下来,因为兵权只是造反中第二重要的东西,第一重要的东西是名正言顺。名正言顺之人,才会有民心和军心,可她有什么呢,半只短暂握住的老虎,一群和她出生入死但注定不会陪她送死的“兄弟”。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留不住。才二十一岁的刘景周,守住虞朝半壁江山的刘景周,为王朝立下不朽功业的刘景周,也将像前朝的长乐公主一样了。不是和平阳侯一样,也不是和郭老将军一样,而是和那个半裸着身体在百官面前被展览的郡主一样。满腔热血成灰,半生功名做土。荒谬的世界理所当然的存在,刘景周一动不动,睁着眼数地上的金砖。慢慢的,不知多久之后,刘景周看到金砖里出现一个跪着的身影,那身影熟悉又陌生,她恭敬又无能地开口了。“陛下,末将想为小女,求一个郡主之位。”“好。”皇帝面带笑意,“郡主是好的,但你就不想为自己求些什么吗?”“末将听陛下的。”皇帝眼神微动,道:“刘将军,朕欲封你公主之位,你可愿意。”“莫敢不从。”皇帝很开心,他抬手叫上来一个内侍,内侍手里是一个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摆好了金元宝。“这是百两黄金,算是朕赐给秦小姐的周岁礼。”“谢陛下。”萧存玉怔在原地,看见刘景周低着头跪在哪里,她看了半晌,慢慢松开了扒在窗框上的手。她从窗前离开,缓缓坐在了桌子旁,一抬头却看到了墙上的美人图,不知怎的,她竟打了个寒颤。“老师怎么不喝茶。”皇帝含笑从外来,“一别数月,不知老师有没有想学生。”萧存玉起身,淡淡道:“茶便不喝了,臣家中有夫人备好的茶。”皇帝坐在她面前,倒了两杯茶出来。这小间是极逼仄的,萧存玉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退后几步束手而立,“怎敢劳烦陛下为臣倒茶。”“有何不敢?”皇帝新奇地打量她,“你吃就是了。”“臣不敢。”见她执意不吃,皇帝也只好作罢,转而问,“老师一直在这里旁观,觉得朕方才行事如何?”“陛下做得很好。”“是吗?”皇帝轻轻抿了一口茶,自己也很满意,那个刘郎中虽说居心不轨,但出的计还是有用的。他的姿态像在金銮殿议政时一样从容,“边疆无战事,兵权自然是要握在朕手里的,当年因为太后掌控了多半禁军,闹出多少事来,还好刘将军是个女人,若是个男人,此时功高盖主,难免不会有二心。”“是刘捷教得好。”存玉低头不语。皇帝等了会儿,没听到她说话,便抬眸看了眼,恰好看见她半张芙蓉面,映着身后的美人桃花图,一时竟不知谁才是美人。他不由得看怔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