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天亮便出发。萧存玉在粮仓里看着役夫运输粮草,赵参军坐在长了好几个窟窿的木桌上记录。大军出发时不仅要带足一路的干粮,还要带上供吕梁守兵所用的粮草,精细计算后,除了基本的干粮和新米总共需要两万石外,其余还有带去足够的肉、盐和兵械等物资。眼看粮仓就要变空了,可守在外面的骡车才装满了六成。赵参军频频看向萧存玉,不知道要怎么办。存玉昨晚才看了朝中来信,知道朝廷是指望不上的。她凝神算算时间,府里应该快了吧。子时的梆子声响起,外面传来此起彼伏惊呼声,她掀开帘子出去,看到一串长长的货车,车上是累得高高的粮草。赵参军不敢置信,揉了揉眼:“这,这......”最前面是小言,她从马上下来,声音响亮又得意:“姑爷,一共是两万石粮。”第87章 萧存玉示意赵参军别愣着了,快去记账,赵参军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坐下,笔下生风。粮草被倒腾到骡车上,小言道:“姑娘说了,这些拉车的骡子也留给姑爷。”赵参军笔尖微滞,疲惫的双眼看着小言射出亮光。小言回以他一个大大的笑。黑夜让人昏昏欲睡,萧存玉盯着帐篷边燃烧的火把问小言:“你家姑娘呢?”小言打了个哈欠:“姑娘做生意去了,江婶子大前天传了信来,说又做成一笔生意,叫姑娘去买马。”存玉侧耳听她说话。“好像是去了吕梁,沈姑娘还花重金买了匹汗血宝马,说山路难走,必得配匹好马......”萧存玉的手停住,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出来:“......吕梁?”小言点头,理所当然地说:“是呀,三天前刚从曹姑娘那回来就走啦,说是要从山上抄近路横穿呢,姑爷这几天一直在守城,我忙着筹粮,也没找到机会说......”存玉大骇,身子晃了一下,眼前发黑。小言忙扶住她,恍惚中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慢慢变了,“......吕梁,怎么了?”萧存玉心口像被蛇咬住,她深吸几口气,攥紧了小言的胳膊。“......阿史那孛,阿史那孛在打吕梁。”小言面白如纸,嘴唇哆嗦个不停。“......姑娘,姑娘。”她左脚踩着右脚转身上了马,扬鞭而去。赵参军茫然地看着她消失在视线里,一回头又被萧存玉的脸色吓到。“......大人?”存玉抬手扶住帐篷的柱子,喃喃道:“我该做什么?”赵参军摸不准他在和谁说话,犹豫了半晌才说:“大人辛劳了这么多天,不如去歇息会儿?”士兵来来往往,风中的血腥味尚存,在赵参军模糊的声音中,萧存玉踉跄了一下,直直走向薛尉的营帐。赵参军摸了摸脑袋,不明所以。吕梁此地本来就不怎么重要,谁也没觉得阿史那孛会放过临汾,专门饶远路去进攻吕梁。如今吕梁情势险急,薛尉正在帐中深思。此事是他失策,不过是被一些繁杂的琐事缠住,便忘了阿史那孛此人最是诡计多端。他懊恼地锤一下桌子,真真是灯下黑。吕梁虽不是要塞,但与临汾、太原成三足鼎立之势,临汾驻守重兵,阿史那孛来犯的可能性不大,自然得绕路南下。雁门关一破,之下的每座城池都对着突厥大敞门户,虞朝经调兵和征兵之后,陆续聚集了四十万兵马,然而分散到各个府郡驻守的,最多不过三万。三万已然足矣,突厥总共不过二十五万兵马,敌我双方主力互相牵制,除非战线崩溃,三万人马只守城不进攻,完全可以坚持到援军来。但阿史那孛是一个例外,他跑得太快了。不过几天时间,他就从太原跑到了吕梁,驻守吕梁的陈将军战功平平,和兵勇将猛又连战告捷的阿史那孛对上,胜算寥寥。存玉走进来,就看到薛尉一脸愁苦之色在纸上写写画画。若知云没有去吕梁,此时与她最好的选择是留守临汾,一来她不是武将,不需要上战场上拼命;二来她奉皇命而来,要做的不过是整顿军纪,弹压一些不听话的武将,与长安互通信件等等,她实在没有身陷险境的必要。但如今,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萧存玉拱手道:“薛将军,此去吕梁,可否带上我。”薛尉惊住,迅速开始权衡利弊,几万人马行军途中会遇到的问题比原地驻扎时多数倍,他方才还在担心军纪问题,但若是萧阁老随军的话......笔端洇出一团墨,薛尉喜不自胜,萧阁老果然浑身是胆:“自然可以,我求之不得。”乱世里,人命尚且如草芥,鸿雁难以双飞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数万人的军队绵延在宽阔的官道上,晨光熹微,晚春的杜鹃在田野间悲鸣,军旗飘扬在风中,重甲森森,踏碎了一地的落花。几只惊鸟跃出,划破了沉寂的大地。刘景周高举弓箭,射下一只肥鸟来,她拎起鸟腿,对着萧存玉绽开笑:“中午可以加餐了。”何知云被困在吕梁的消息在三军拔营第一天就被诸位将军得知了,从那之后落在萧存玉身上的目光变多了,有怜悯的,有钦佩的,当然最多的还是好奇。刘景周也好奇,她的视线躲在扑腾的鸟身后面偷偷打量萧存玉,嗯,秦少栖之前说得没错,萧阁老果然有做情种的天赋。存玉问她:“刘将军,还有多久可以到吕梁?”刘景周在上次斗将之后,薛尉便递了折子为她请封武威少将军,现在已是正三品的军职了。刘景周答:“如今不过走了五分之一的路程。”大军行军速度已经够快了,萧存玉知道自己是在白着急,她抓紧手中的缰绳,遥遥看向西北方向。突袭、攻城、支援、战场上瞬息万变,萧存玉想起薛尉曾提起过的义军,义军未必是真的义军,危难之时很有可能变作刺进临汾的敌军。但,兵无好坏,道有善恶,不管“义军”首领究竟所图为何,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既领着虞朝的子民为兵,就必须为虞朝而战,否则便是亟需被清理的叛军。虞朝人与阿史那孛合作唯一的原因是利益,但突厥人能给他的,虞朝只会给得更多。除非“义军”首领和朝廷有不共戴天之仇,否则她实在不愁“招安”不了他。众将商议之后,一个飞骑尉自告奋勇承担了去给义军送信的任务,他带着一封言辞恳切的书札和封书,骑了军中上好的马而去。飞骑尉赶路的速度自不必说,他在马背上长大,马就好比他的亲兄弟一样。但对于没有系统训练过的人来说,骑马便成了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行军的第一天,萧存玉大腿内侧便被磨出了血,她自出生就没有骑过这么久的马,况且那里本来就嫩,细小的剐蹭都容易受伤,更别说这么剧烈的摩擦了。她走得急,身上没有带药,只好找军医要来一罐外涂的药膏,每晚睡前粗粗涂一层。这膏药本是用来治疗士兵拼杀时受的外伤的,味道很是难闻,涂上也是辛辣的感觉大于清凉。更何况她每天都要骑马,就算一晚上过去伤势好了些,第二天也仍旧会被磨坏。不过难好又怎样,五六天过去,她大腿内的伤口坏了好,好了坏,已然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触手是粗粝的硬,总算是不疼了。山这边,她在风雨兼程地赶路,另一边翻过高山的何知云正站在吕梁城墙上,城下是绵延百里的军队。身后,几个身上缠着绷带的小兵抬下去一个浑身是血的弓箭手,吕梁城的兵没有玄铁盾,粗铁炼成的盾根本挡不住突厥人可以三箭连发的天狼弓。知云依稀记得破晓弓的制作图纸,从她画出来开始,工匠昼夜不辍地做起工,人人都熬红了眼,任是这样,东拼西凑得来的原料不过堪堪造了七百把。七百把弓,对上阿史那孛围城的十七万兵马,脆弱得不堪一击。沈雁抹一把脸上的黑血,声音粗哑:“这吕梁说是三万兵马,不顶用的老弱就占了一小半,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七八千人,一万余人要在十七万人手心守城,没想到我第一次上战场,打得就是这么艰难的仗。”知云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一下突厥大军的长度,漫漫无际的骑兵占据了她视野的全部:“物资也太少了,钱庄里的黄金换不成实打实的兵械和铁器,就是不值钱的烂石头。”她虎口处是龟裂的伤口,在突厥围城第七天,吕梁便全民皆兵了,开始是青壮全部上城墙,后来变成了所有成人,再到现在,已然可以在城墙上看到小小的孩子背着石块在箭雨中穿梭。知云不管陈敛的阻拦,也背着箭囊成为了守城士兵中的一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