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神微动,看着林复也笑出来:“我都不选。”“毕竟,林姨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前朝皇族遗民,举家藏在深山里不敢出去,和你待一辈子,怕是得沾上一股难闻的枯木味。”她看着林姨温婉的深色一寸寸皲裂,鄙夷道:“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兴趣呀。”......一百多年前,天下风云变幻之时,前朝皇族里的林王一脉侥幸逃过了高祖的清算,不知躲在了哪个角落里。历朝历代的遗老遗民最为可怕,自虞朝成立一百年来,他们变成了反抗新朝的所有力量中最顽固的一方。高祖打了败仗,他们散布天命不在虞的消息扰乱民心,天下大灾,他们说是因为天子失德。这些人就像盘桓在倒塌房屋上的柔软藤曼,靠着飘渺的旧时辉煌和刻骨铭心的仇恨生长着。而林王是哀帝的幼弟,身份尊贵的一字王,整天躺在民脂民膏上无所事事。哀帝暴虐无常,致使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于是四方群雄并起,攻入皇城,在逐鹿天下的同时顺手用大刀砍碎了林王的安逸顺遂。林王及他的子孙们一朝从贵族变成了逃犯,流亡途中吃的每一点苦都成为了养育心中仇恨之花的土壤。这种恨在亡国之后扭曲成了复国两个字。他们坚持不懈地给虞朝添麻烦,朝堂对这些滑不溜手的遗民们是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只是不知为什么从三十几年前这些遗老们就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来闹过事。至于为什么萧存玉会怀疑这个隐居于此的林姨是林王之后,最关键的一点是她对先帝的称呼。她叫先帝景文帝。先帝的谥号是战乱时太后匆匆拟的,两个字都是上谥,但细细读来却隐隐含着对先帝的恶意。景即布施仁义,品德坚强之意,文即道德博厚,兹惠爱民之意。但先帝在位时手腕铁血,四处征战,用着两个字并不妥当,且饱含轻视之意。这个谥号只用了三年,朝野安定后,当时势力尚薄弱的太后便在朝臣的压力之下下旨将谥号改成了昭武帝。自此之后虞朝便不再称呼先帝为景文帝。林姨却脱口而出景文帝,这个明褒实贬的谥号是不会从一个隐居者嘴里嘴里自然而然说出来的,这足以证明她的怪异。这天下敢嘲讽皇帝的人不多,姓林且隐居了一两百年的人更不多,这个暗室里的前朝旧物更证明了这一点。林姨便是前朝的林王一脉。暗室里陷入沉默,连蛇的叫声都小下去了,林姨的手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神色再不不复之前的胜券在握。“你......你说什么?”“我说林姨,你见不得光,难道不对吗?”萧存玉观察着她的表情,挑衅地笑,“不然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留下来陪你,因为她们都知道——”“前朝林王的子孙,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恶心,不会有人想和老鼠待在一起的。”“你说谎!”林复崩溃地大叫,“我不是林王之后。”“我只是山里一个普通的医女,一个和师傅学了几十年的医术的普通医女。”“是的,是的,你在骗我,我不是林王之后,我不是,我不是的。”林复一遍遍重复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抬起,扭曲着脸抬手,要指挥她心爱的蛇咬死这个女人,她要把她撕碎扔在这里,就像撕碎那些逼着她复国的师傅师伯们一样。林复不想再听到她说出一句话。可她的手刚刚碰到唇,便被存玉语速极快地打断了。“谁在骗你,是你自己在骗自己吧。你就是林王之后,就是一个只敢躲在深山里的遗民。”“你以为骗自己有用吗,没有用的。不会有人信的。”“你连自己都骗不过。”林复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她表情狰狞,被存玉的话激到,像哭又像在笑,嘴唇上下抖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知云看出她状态不对,趁机遵循沈小姐的话靠近一旁的木架子。林复之前看萧存玉有多喜爱,有多满意,现在就有多愤怒,尖刃插进心口的痛让她视线模糊,语不成调。她目光癫狂,气极反笑,大笑声砸在浓黑的墙上,砸成一地碎片,又传到高高的台阶上,远远的回响过来。她一直笑了好久,慢慢停下来后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泪,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不想出去吗,你以为我不喜欢外面的世界吗?”“可是从我生下来之后,这个虞朝就没有我的位置了。”“他们都让我复国,可我连那个莫名其妙的国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从小到大,为了磨练我,他们甚至连一顿饱饭都没让我吃过。”“我只想像普通人一样活着,可我连这个权力都没有。”她边笑便说,神色疯狂至极。林复站在蛇堆中间,启唇伸手唤来一条鲜红的蛇,冰冷的蛇尾缠在她的手腕上。她却像终于感受到温度一样喟叹一声,阴森森地看着已经被逼到角落里的人。“现在,你们知道了我的秘密,我要怎么杀死你们好呢。”几条游走的蛇环绕着她的素白衣衫,在这样渗入的情景里,她诡异地微笑起来。存玉看着她笑:“林姨急什么呀,杀我之前不如和我做个交易?”现在,林复已经被她成功激怒了......存玉斜眼看见知云已经悄悄取出了沈小姐说的那个罐子,沈小姐也调整成了跪坐的姿势。她指尖轻点,千万不要失手呀。林复对她的话嗤笑一声:“我可没有和死人做生意的打算。”存玉笑容不变:“我可以帮你光明正大地行走在人前。”林复一怔,脸上的笑收起,眼里也多了几丝清明:“你说什么?”“我说我可以帮你。”存玉轻笑,声音小下去。林复不信,但她还是心动了:“什么办法?”她像被什么一直渴求的东西蛊惑了一样,慢慢走前去。“你靠近点,我就告诉你。”林复走过去,她不觉得这个女人敢在自己的蛇堆里耍什么花招。萧存玉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在她耳边张开嘴。却什么也没说。林复一愣,她侧面被铁链锁住的女人突然暴起,举起来手里握住的刀对着林复砍下去。第72章 尖刀刺进林复的后脖,一朵盛大的血花从她的身体上盛开,白衣被染红,林复的眼里是错愕和不可置信。沈小姐狠狠抽出刀来,看着林复的身体向后倾倒,砸在一地的蛇里,她甩落刀上的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我说过,别让我活下来。”知云倒置罐子,把里面的雄黄粉洒在一地蠢蠢欲动的蛇身上,血腥味和雄黄味混在一起,成了死亡的味道。林复张嘴欲言,可比话语先涌出的是大团大团的血,她咳了几声,身体恍若一间漏风的破屋,流不住血液,也留不住生机。“我都,没舍得杀你......”林复的声音像要散在风里一样,“我,只是,想留下你。”沈小姐的眉目从乱发里钻出来,无动于衷:“留下我,然后迟早有一天变成旁边那堆肉吗。”她指的是罐子里不知来路的残肢。蛇群在雄黄的刺激下慢慢昏睡过去,绕着林复形成了一个圈,处在正中间的林复浅浅笑了一下,没有回应她的话,慢慢闭上了眼。许久之后,在萧存玉以为她已经死透了的时候,林复又开口,声音细到听不见。“现在死了也好,毕竟我活着也就那么回事,想必死了之后也差不多。”存玉低头看向这个躺在蛇堆里差点杀死她和知云的,也即将死去的人,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为什么要在这个暗室里放雄黄粉?”知云手里沾上了雄黄粉,她捻指搓了几下。这罐子放了在架子上触手可得的地方,虽然里面的雄黄有了年头,但也能看出来是被人精心炮制过的。一个养蛇的人,会因为什么原因制作雄黄粉呢?从林复身体里流出的血蜿蜒在地上,变成了蛇,血色的蛇在暗色的光下扭曲成了铁链,铁链束在她身上,将她锁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林复眼睫轻动,声音微不可闻。“是呀,为什么呢?”“可能因为我很害怕蛇吧。”这是林复最后一句话。......日升月落,太阳从遥远的东方升起,给大地熔上第一抹光明。林复的坟墓在她的药房正对面,存玉给她立了块木碑。——碑上无字。就这样,没有葬礼,没有哀哭,只有一块简单的碑和一束不知名的野花,三个新朝的年轻人埋葬了一个旧朝的亡灵。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