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仲春二月, 春色满园,长长的甬道内有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花香,头顶的日光落在墙面两侧,色泽鲜艳的红墙上也跟着刺眼起来。
蒙古人会入侵兰州的事情并不奇怪, 在很多年前, 她在和周青云闲聊时, 就说过这样的预言, 并非她有多远见,只是一眼就能看出蒙古各族各自为营, 永谢布看似强势, 但小王子占据王位,有天然优势。
两边一旦开始争,定然是争得你死我活, 大明边境不可能不受影响, 但只要他们还未分出胜负, 或者突然团结一致, 那大明能受到的影响就不会太大。
可现在脱脱卜花娜仁却要突然攻打兰州, 这一点实在是有些奇怪。
这些年, 永谢布在疯狂扩张,吞并了很多小部落, 瞧着和小王子打得有来有回,江芸芸离开京城后,两边自宣州一代划分而至, 从此大都摩擦也都围绕着宣州展开。
宣州太靠近京城了,只要宣州一破, 京城门户大开, 蒙古人谁不想占据这个地方, 从而进可占据京城,退可回守蒙古,所以两边心照不宣选在这里交锋,对于蒙古两边都是最有利的选择,大明这些年也在宣州投入了不少兵力,至少在刘健还在内阁时,他便格外关注九边的情况。
脱脱卜花娜仁选择兰州,对外是希望稳定后方,建立和瓦剌的关系,对内可以安抚各方情况,重新洗牌手中的人。
但此事最大的问题处在最开始——脱脱卜花娜仁的选择。
“谁能知道兰州已经两年不曾分发军饷了。”江芸芸注视着冯三,叹息说道,“我想着来来回回不过是内阁和兵部的人,但我又想着,蒙古要开出什么丰厚的条件,他们才能透露出这个消息,让兰州近三千百姓丧命在这次大难中。”
冯三舔了舔嘴角,脸上的笑意逐渐连上,穿堂而过的春风吹得他脸皮发紧。
“我很难相信他们会无缘无故做出这样的事情,当然我也并非要完完全全排除他们。”
他想要和江芸芸对视,却又忍不住移开视线,整个人莫名有些焦躁不安。
“只是昨日谷大用的话提醒了我,他说锦衣卫必有重赏,可见这些年锦衣卫的动静至少司礼监是清楚的,又或者说司礼监对于内外廷的事情都是格外清楚的,不给边境九镇拨发军饷的事情,定然是过了内阁和司礼监,最后陈堂陛下的。”
江芸芸低声说道:“刘瑾此人狠毒,但至少他对陛下还是忠心的,兰州一乱,他肯定比我还担心此事,张永和谷大用等人也都走到了司礼监的位置,太监的处境天然让他们会保卫皇族,维护自身利益。”
她沉默着,温和的目光看向冯三低声说道:“外廷人心叵测,没有人可以预料,他们的选择自来就很多,但内廷自来只有一条路,若是真犯了错,我也保不住你,所以我不希望你走错了。”
冯三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有一瞬间的畏惧和不安,却又在那一瞬间后成为倔强的不甘。
江芸芸抿唇,脸上的失望肉眼可见。
“当年送你去司礼监时,只是希望你娘可以治病,你也可以有更好的日子,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自己受困于女子身份不知前途为何,便不忍心你明珠蒙尘,想为你谋一条好的出路。”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寂寥,“这些话不管你信不信,但我问心无愧。”
冯三瞬间红了眼睛,上前一步,想要下跪,却被江芸芸一把扶住:“我信的,老师不要生气。”
“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很失望。”江芸芸低声说道,“可归根结底,你是为了履行当年让我回京的约定,所以我更无法怨你,只当是一场孽缘,内侍和藩王勾结的事情,我自会替你收尾,但此事后我们师徒情分以断,今后我就不是你老师了。”
冯三脸色刷白,神色震动。
她说完转身离开,冯三怔怔地站在原处,任由春风吹过他的衣摆,却再也迈不出去。
他茫茫然站在原处,刹那间的天地昏暗让他差点跌倒在地,他不明白,他做了这么多,怎么反而都是错的,若是不这么做,老师怎么能回来,那些官员怎么能知道老师的好。
他都是为了老师啊。
“兰州会这样我也是不想的。”他眼睛通红,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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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一见到江芸芸就高兴地想要一脑袋扎进来,但是一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比江芸还高了,立马得意说道:“我现在比你高了。”
江芸芸失笑:“陛下确实长高了。”
“那我比你矮,那你可以抱抱我嘛。”朱厚炜从两人中间挤进去,拉着江芸芸的袖子,眼巴巴说道,“我也特别想你,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我哥的礼物也是我准备的……呜呜呜……”
“烦死了,怎么不去读书!”朱厚照把人拉走,随手招呼来一个小太监,“快带二殿下去读书。”
朱厚炜大怒,一把拉住江芸芸的胳膊:“我不去,我不去!!我不读书,我不读书!!明明是你的事情,干嘛拉上我,我不去,我是王爷,我是当废物大王爷。”
“你也知道你是王爷啊!四书都读的不利索,说出去笑死个人了。”朱厚照冷笑一声,直接自己上手扒拉人,然后对着两个小太监打眼色。
朱厚炜在又哭又闹间被拉走了。
“他那个礼物不行,我自己有准备的。”朱厚照见不相干的人都走了,这才叉腰,得意说道,“你别听他胡说,走,看礼物去。”
江芸芸哭笑不得:“微臣今日来是说蒙古的事情的。”
朱厚照有些失落,但她又说起打仗的事情,他的眼睛又忍不住亮了起来。
“陛下对于兰州的决策很是英明。”江芸芸不费吹灰之力地就送上一定高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