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芸芸正式开始在内阁干活的日子。
首辅刘健是个勤勉认真的人, 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案头堆起来的折子从来没有下来过,因此连带着整个内阁的工作时长格外长。
——卷, 非常卷。
——但江芸芸如鱼得水。
江芸芸一边啃着大馒头, 一边奋笔疾书。
谢迁和李东阳的屋子就在隔壁, 他们的作息也和刘健差不多。
李师兄依然是个健谈活跃的人, 见了谁都笑眯眯的,不过没想到仪表堂堂, 相貌俊伟的谢阁老平日里闷声不吭, 但若是遇事有不同意见,都是侃侃而谈,一点也不后退, 所以时常三人会在这间屋子里据理论争。
江芸芸躲在小小的桌子后面, 每到这个时候, 脑子耳朵和眼睛忙不过来。
不过内阁里中书舍人私下都说——李公谋略高超, 刘公办事果断, 谢公谈吐尤健, 现在看来完全不假。
你问江芸芸怎么知道中书舍人私下说的话,那可不是因为她每日都从家里掏点乐山自己做的咸菜, 小鱼干,每天吃饭就溜溜达达跑过去和中书舍人们一起吃,然后大方献出自己带来的好吃的, 再加上一张本就格外讨人喜欢的小脸,没几天的时间, 谁家的猫要生了她都知道了。
今天没出门吃饭是因为前头的刘健明显心情不好, 江芸芸不好太过直接出门社交, 只能含恨自己吃饭了。
她脑袋埋得低低的,手里忙着处理那些弹劾自己的折子。
——胡搅蛮缠的直接扔了。
——莫名其妙的直接扔了。
——胡说八道的直接扔了。
——稍微有点道理的,摘录下问题来。
——确实有点道理的,仔细研读,再摘录下来。
——谈论的点是她没想到的,很有道理的,放在左手边,仔细研读。
这是江芸芸在跟着中书舍人吃饭的是学到的办法,林子大了之什么鸟都有,不好的都直接扔了,总有人喜欢给内阁添麻烦,有点道理的随便看看,非常有道理的仔细看看。
不过交谈的过程中,江芸芸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能惹起这么大的声浪了。
其实按道理寻常官员碰到这么大规模的弹劾,按常规是需要你第一时间要上折子自辩,然后再上折子表明自己有负皇恩,所以选择辞官,第二步,折子到了陛下那边,陛下再三挽留,表示信任,第三步,你再上诉辞官,陛下接着挽留,两三次之后,你就在家休息几天,最后等陛下下旨把你叫回来。
江芸芸尴尬地摸了摸脑袋,她只做到了第一步上疏自辩,后面的都没干,甚至还兴冲冲去通政司上班了。
倒不是她贪恋权势,实在是没人告诉她要走这个流程啊。
小状元江芸出身商贾,父母都不懂这些,族亲兄弟也不亲厚,倒霉孩子在京城做官没几天就被打发去琼州了,好不容易回来了,也没待几天又滚去兰州了,回来后没多久又去徽州了,别看做官时间很久了,但在京城的日子可实在不多,家中也没个长辈教导,她完全不懂这个虚伪客套的流程。
怪不得骂她的人越来越多,因为大家都觉得他在贪恋权势,是个大坏人。
江芸芸心事重重地咬了一口大馒头,然后把手中的废话折子扔到一边去。
老生常谈批评她的,她是一概不听的。
另辟蹊径骂她的,她也是不看的。
她一直在找对她的政策提出意见的,不管好坏都先放在一侧。
若是第一次看就很有道理的,就贴上红条,到时候仔细研读。
江芸芸这工作做的很快,三日时间,原本还堆得比她人还高的折子就被她扔到只剩下五六十本了。
谢迁吃完饭回来,捡起地上的折子,看了一眼,抬眸似笑非笑:“你倒是狂妄,凡是骂你的,一句不听,直接黜落了。”
江芸芸一看那封面就理直气壮说道:“这个李御史骂得毫无道理,我说要清丈土地,他说我祸害百姓,可见他就是一个死读书的,百姓到底需要什么都不知道,可见未来是做不得一地主官的,免得祸害到百姓还不自知。”
她说得颇为刻薄犀利,谢迁一听就连连摇头,身后赶来的李东阳脚还踏进门槛,远远听到,手就先举起来了,面无表情问道:“说什么昏话。”
江芸芸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
“行了,让他处理自己的事情去。”前头的刘健揉了揉额头,“士廉的折子来了,南方清丈土地的问题也不少,有些官员为了应付钦差,和当地豪强勾结,有些则为了政绩,多加了数千亩土地,明年收税,可是要压垮百姓的。”
两位阁老也跟着看南边送来的折子,脸色越看越严肃。
江芸芸的脑袋从叠起来高高的折子上冒出来,大眼睛扑闪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刘健一眼就看到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随口问道。
江芸芸坐直身子,认真说道:“我原先在琼山县的时候,到最后都是一个个核对过去的,不过那时是只有一个县,尚有余力,后来在兰州的时候,我是随机抽查的,兵分两路,一队直接去衙门拿账本,另外一队去某个县然后随机选择田圃,随机测量土地,最后核对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