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们打算后日就走?”江芸芸惊讶, 急忙问道,“怎么突然做这个打算,且不说马上就要下大雪了,路上也不安全, 现在也太匆忙了, 等过了年, 开春了再走也完全来得及, 天也不太热,运送时也不会耗费大量冰块, 你们路上也不会太过辛苦。”
寇晗小声解释着:“我娘已经开始打包行李了, 现在走其实也刚好,还没下雪呢,走快一点能赶到年前回家。”
江芸芸拧眉, 好一会儿也没说话。
她没想通, 好端端地怎么就改变主意了。
“听闻两位大人都升官了, 这是我娘给你们准备的贺礼。”寇晗从丫鬟手里拿出一套文房四宝, “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还请江同知不要介意。”
江芸芸看着那文房四宝, 回过神来了:“秦知府没有家眷在兰州,你们不用这么快就离开的, 而且他肯定也能理解这事。”
寇晗低着头没说话。
她这几月总似乎有点恍恍惚惚的,总觉得日子好像还是原来这样,但再一回过神来, 好像又不是了。
她到现在也不敢靠近停放他爹尸体的屋子。
她隐隐听厨娘说尸体已经不成样子了。
一开始找不到人,大家都急坏了, 最后还是家里的大黄狗出面才找到的, 但因为找到得晚, 已经被野兽啃食了大半,王府那边花了大力气才修补好的,送过来的时候,江芸当时不在兰州,还是肃王亲自上门来送的棺椁和丧仪。
她想象不出来她爹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她娘不让她去看,她也不敢看。
她爹就是一个走路慢吞吞的小老头,这么记着也挺好。
“这是我娘送你的。”她自恍惚中回过神来,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个口袋子,“这是我爹之前说准备送你的,但还没来得及给你,后院当时其实收了不少粮食,本来说要一部分带回去做种子的,另外一部分准备分给你和秦知府各一袋。”
她顿了顿,手里来来回回捏着米粮袋子,伤心说道:“可我没保护好,它好像有点坏了,壳都烂了,我把坏的都挑出来了,又对半分了,现在三个人分分就这么一点了。”
江芸芸看着她手里的米袋子,也跟着半晌没说话。
“你能把农时册给我一本?” 寇晗难为情说道,“我也想把爹的那袋子种子种了,可我不太会,我爹之前跟我说的时候,我都嫌烦的。”
江芸芸点头:“回头我让江漾给你送过去。”
寇晗点头。
她说完了却没有走,脚边的大黄狗安安分分蹲在他脚边。
江芸芸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的不远处。
十来岁的小姑娘一向是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可几个月下来却又消瘦憔悴许多,整个个人都还有点懵懂不安。
“夫人还有其他事情交代吗?”江芸芸和气问道。
寇晗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鼓足勇气问道:“晚上是我爹六十岁的生日,你愿意来我家吃顿饭嘛。”
江芸芸错愕,虽然又猛地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好像确实有这样的生日风波,那个时候寇兴还嫌麻烦不想办,但寇晗很积极,是了,那日下值后江芸芸还去买了砚条,兴冲冲赶过去蹭饭吃。
事情一旦想起来,原本被遗忘的一切又都变得更加清晰了。
那日寇兴穿着明夫人新做的紫色衣服,喝了几口酒就脸色通红,拉着江芸芸就开始说公事,寇晗是个坐不住的小孩,听得无聊,坐不住了,就拉着丫鬟们开始放烟花。
明夫人就坐在寇兴的左手边,笑看着两人说话,时不时让人把火盆点热,又让丫鬟们注意别让烟花把人伤到了。
江芸芸不喝酒,就端着茶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那个时候,大家也刚相处一年,说起来也还是有些拘谨的,但幸好江芸芸这人天生就极具亲和力。
寇兴其实有点古板,是个非常寻常的士大夫,但他也认真,还负责,很多事情便也能寻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不赞同,但不会诋毁你。
他更多的是向内求己,而非对外苛责。
那一夜两人谈论了许久,直到听到更夫的打更声,这才遗憾散去的。
寇兴喝得有点醉了,亲自把人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仔仔细细说话。
说什么呢?
江芸芸想了想。
好像是说——其归啊,天黑要慢慢走,以后的路都要慢慢走。
江芸芸此刻站在北风凛冽的衙门内,突然感受到那迟迟没有回过神来的悲伤。
兰州城那连绵不绝的北风终于兜兜转转还是吹到她冰封已久的心口。
她刻意不去想这个事情,却又在今日猝不及防被翻了出来,压抑许久的悲凉终于喷涌出来。
那一瞬间的哑然,让她浑身僵硬,思绪顿化。
“就来吃一顿吧,以后也见不到面了。”寇晗低着头,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只是继续说道,“我爹一直都很喜欢你的,每每回家都要念上几句的,晚上你还可以把你的两个妹妹带过来,之前对江渝口气不好,你请她不要介意啊。”